首页 > 武侠修真 > 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 第140章《开元》

第140章《开元》(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卓玛把药煎好了倒进碗里端过来:“高爷爷,该喝药了。”

高念唐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苦。

他皱完眉头又笑了一下,想起时候在高鸡泊第一次喝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皱着眉咽下去的。那时候高惠通把药碗端到他嘴边,:“继唐,喝了药病才能好。”他皱着眉喝了,苦得直吐舌头,高惠通就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蜜枣。后来蜜枣没有了,就塞一颗干薄荷叶,薄荷的凉味能压住苦味。再后来不用塞了,苦着苦着就习惯了。他喝完把空碗递还给卓玛,:“你这煎药的手法,已经赶上你高奶奶了。”

卓玛接过碗,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高念唐点了点头,“就是火候还差一点。煎药的火候急不得,要稳,要匀。你高奶奶煎的药,苦是苦,但苦得有层次。”

卓玛想了想,认真地:“那我再练。”

高念唐笑了一下,把羊毛毯往膝头拉了拉,重新闭上了眼。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但他闭着眼,那些皱纹在阳光里反而显得柔和了,像是被春天的手抚平了一些。

四月初,沉香亭的牡丹开了。

今年开得比去年热闹,不止那株姚黄,旁边几株赵粉和魏紫也都开了。姚黄今年发了七根枝条,每一根枝条上都顶着一朵花,七朵花高低错,把整株牡丹撑得满满当当的。嫩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堆着,在春日暖阳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比去年那朵单花开得还要盛。赵粉的花瓣是粉中透白的,像少女脸上的腮红被水洗过一遍,淡淡的,但很娇。魏紫的花瓣是深紫色的,厚实而浓烈,在阳光里泛着一层绒绒的光。三株牡丹并排开着,一黄一粉一紫,把沉香亭西侧那一片花圃开成了一幅画。风从亭子那边吹过来,带着浓郁的花香和春天的暖意,把院子里薄荷垄上的嫩叶吹得翻起了银绿色的背面。

高念唐坐在院子里,透过院墙看到沉香亭边那株姚黄正在盛放。院墙不高,檐头的位置正好露出沉香亭西侧的那一片花圃,七朵姚黄从墙头上面探出来,像七盏挂在枝头的灯笼。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旧医书,是高惠通批注过的那本《本草拾遗》,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有些地方被翻得快要脱页了。他翻到当归那一节,高惠通的批注写在书页的空白处,蝇头楷,密密的:“当归,甘辛温。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血中之气药也。”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手指在书页上摩挲了一下,又翻过去。

卓玛蹲在旁边的药圃里拔草。她拔得很仔细,一棵一棵地捏住草茎的根部,轻轻一拔,连根带土扯出来,然后在垄沟边上磕掉根上的土,把草扔进竹筐里。当归苗已经长到半尺高了,羽状的叶片张开着,绿中泛着紫;黄芪苗矮一些,密密地铺在垄上;甘草苗最慢,才刚冒出两片真叶。薄荷已经长到一尺多高了,叶子又肥又厚,在风里哗哗地响。

高灵珊从屋里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出来搁在石桌上。桂花是去年秋天收的,用糖腌了封在陶罐里,今天第一次开罐。糕是糯米粉做的,蒸得软软糯糯的,上面撒了一层干桂花,黄澄澄的,冒着热气。高灵珊把碟子搁在石桌上,又转身回屋端了一壶茶出来,茶是薄荷茶,给高念唐和卓玛各倒了一碗。

高念唐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嚼着,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和药汤的苦混在一起,苦尽甘来。糕很软,咬下去的时候在嘴里慢慢化开,桂花的香气从糯米粉的甜味里钻出来,细细的,悠悠的,像是把去年秋天收桂花时的阳光也一起收进了这碟糕里。他坐在藤椅上,看着院墙缺口处露出的牡丹花影在风里轻轻摇着,觉得自己这辈子从高鸡泊开始一路走过的地方,此刻终于全都在同一条路上汇拢了。

高鸡泊的水,长安城的宫墙,感业寺的银杏,少陵原的黄土,后山禅院的石榴树,沉香亭的牡丹。这些地方原本散在天南地北,此刻都收进了这一方的院子里。药垄里的当归和黄芪,窗台上的薄荷,墙角的石榴树,远处的牡丹。每一样都是从不同的地方来的,每一种都在这里扎了根。

沈知薇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她今天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些了,咳嗽不那么密了,脸上也有了一层薄薄的红润。她手里端着一碗薄荷茶,茶汤淡绿,上面浮着两片嫩叶。她喝了一口,然后也抬头看着沉香亭的方向。

“今年开得比去年好。”她。

“嗯。去年只有一朵,今年七朵。”

“七朵。”沈知薇重复了一遍,好像这个数字里有什么值得反复咀嚼的东西,“七上八下,七是个好数字。”

高念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端着茶碗坐在春日的阳光里,银白的头发被光照得发亮,银耳坠在耳垂上微微晃着。她的嘴角有一丝笑意,很淡,但很稳。

“知薇。”

“嗯?”

“你后不后悔嫁给我?”

沈知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咳了两声,用手帕掩了掩嘴角,然后把手帕折好收进袖袋里。“怎么又问这个。去年不是问过了吗?”

“去年问的是你等我后不后悔。”高念唐,“今年问的是你嫁给我后不后悔。”

沈知薇看着那七朵姚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高念唐。她的眼睛里有光,午后的光,暖洋洋的,把里面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有笑,有安静,有一种被时间磨得又薄又亮的确定。

“不后悔。”她,“嫁给你,等你,跟你过一辈子,都不后悔。”

高念唐没有接话。他伸出手,覆在她搁在膝上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被阳光照着,被花香裹着,被风铃的声音围着。他的手背上有褐色的老年斑和突起的青筋,她的手背上也有,那些斑和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两只手都是温的,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互相传递着,不热,但稳当。

远处的沉香亭里传来隐约的箫声。那箫声不知是谁吹的,调子悠扬而轻快,在春风里散成一缕一缕的暖音,飘过院墙,在药圃的薄荷叶上,在石桌上的桂花糕上,在那七朵姚黄的花瓣上,然后轻轻散开了。

高念唐靠在椅背上,听着那箫声,觉得眼皮沉了。他慢慢合上眼,手还覆在沈知薇的手背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而不烈,像一层薄薄的棉被搭在身上。他的呼吸渐渐匀了,胸膛一起一伏的幅度变了,脸上的肌肉也放松了,那些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不那么深了。

他睡着了。

沈知薇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让他把手搁在她的手背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箫声。风从沉香亭那边吹过来,带着牡丹的花香和薄荷的清凉,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看着院墙缺口处那七朵姚黄在风里轻轻摇着,觉得这一刻很长,长得像是可以一直这么坐下去,坐到日头偏西,坐到暮色降临,坐到下一个春天再开一次花。

卓玛拔完了草,把竹筐里的草倒进墙角的堆肥坑里,然后走到石桌旁边,轻手轻脚地把桂花糕的碟子收了,把茶碗也收了。她看了一眼藤椅上睡着的高念唐和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的沈知薇,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回屋里去了。

高灵珊在屋里翻晒药材,把去年秋天的当归片从药柜里取出来,一片一片地摆在竹筛上,端到院子里晒太阳。她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父亲睡着了,母亲坐在旁边守着,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把竹筛放在药圃旁边的矮架上,没有出声。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铃在响,叮叮叮的,一下,又一下。沉香亭的牡丹在风里轻轻摇着,七朵姚黄,粉的,紫的,黄的,把那一片花圃开成了一片的春天。

高念唐在睡梦里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在沈知薇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沈知薇低下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着远处的牡丹。她没有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两只手叠在他的手背上,三层。

三层手叠在一起,被阳光照着,被风铃围着,被花香裹着。

(第140章完)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