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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开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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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13年,开元元年。春。

正月里,李隆基在太极殿登基,改元开元。诏书传遍天下,长安城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两旁的店铺都换了新幌子,坊门口扎了彩楼,入夜之后灯火通明,把整条大街照得亮如白昼。大赦天下的诏令贴满了各坊的告示墙,免租庸调一年,赐酺三日,满城百姓不论贵贱都可以在坊市里饮酒作乐,连宫里的教坊司也放了假,乐工们抱着琵琶笙箫从宫门里出来,在街边的酒肆里即兴吹弹,引得路人围了一圈又一圈。

院里倒是安安静静的。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高灵珊和卓玛去朱雀大街看灯了。高念唐没去。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盖着羊毛毯,看着沉香亭方向亮起来的灯火,宫里头也挂了灯,灯光从飞檐的轮廓后面漫出来,把夜空的底色映成一片淡淡的橙红。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人声的喧闹和鞭炮的硝烟味,到了院门口就弱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余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回声。沉香亭的风铃在夜风里响着,叮叮叮的,和远处鞭炮的噼啪声混在一起,高高低低的,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沈知薇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件没纳完的鞋底,针线在灯光下一上一下的。她纳的是高念唐的鞋,他的脚这些年变形得厉害,大脚趾外侧鼓出了一个骨包,买的鞋总是不合脚,她就自己纳。鞋底是旧布一层一层糊的,糊了七八层,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整齐得像药方上的字。她纳一会儿就把鞋底翻过来看看,用手指按一按针脚的厚度,觉得哪里不够密实就再补几针。

“灯好看吗?”她问。

“看不清。”高念唐眯着眼朝沉香亭方向看了看,“老了,眼花了。”

沈知薇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纳鞋底。针尖穿过厚布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噗”声,一下一下的,和远处的更鼓声混在一起。她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了看高念唐,见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匀匀的,脸上的皱纹在灯光里显得很柔和,像是被日子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继唐。”

“嗯。”

“明天我去东市买些布,给卓玛做一身新衣裳。她来长安快两年了,还没穿过长安的衣裳。”

“好。”高念唐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顺便买些桂花,灵珊要做桂花糕。”

“东市的桂花不好,要西市的才香。”

“那就去西市。”

沈知薇点了点头,又低头纳鞋底。夜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远处朱雀大街的灯火还在亮着,把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暖色。

正月过完,天光一天比一天暖了。

二月初,院子东边那块地开始翻。高念唐拄着藤杖站在地头,看着卓玛挥锄头。卓玛的力气比刚来长安时大了许多,锄头抡起来呼呼生风,一锄下去翻起一大块土,土块在空中翻了个个儿,下来的时候碎成了几瓣。她翻完一垄,直起腰来擦了擦汗,回头看了看高念唐。

“高爷爷,这一垄够不够?”

“再翻深些。”高念唐用藤杖点了点地,“当归的根要扎得深,土浅了长不好。”

卓玛点了点头,又抡起锄头。高灵珊在另一头用耙子碎土,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再用耙子搂平。两个人一头一尾,配合得默契,翻完的地垄平平整整的,像一条铺开的褐色毯子。阳光从沉香亭的方向照过来,把翻开的土照得亮堂堂的,土里翻出了几条蚯蚓,在湿润的土块上扭着身子,卓玛把它们一条一条地捡起来放进一只陶罐里,留着做药引。

高念唐蹲下来,抓了一把翻上来的土,捏了捏。土是松的,带潮气,手指缝里漏下去的时候沙沙地响。他把土撒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种吧。”

种子是去年秋天留的。当归籽装在一只布袋里,黄芪籽装在另一只,甘草籽在第三只。高念唐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这三只布袋,他贴身带着有一阵了,布袋上沾着他的体温,摸上去温温的。他把布袋递给卓玛,卓玛接过去解开袋口,把种子倒在掌心里看了看,当归籽是扁圆形的,深褐色,表面有细细的棱;黄芪籽一些,黄褐色,圆滚滚的;甘草籽最,黑亮亮的,像细碎的沙。

“高爷爷,怎么撒?”

“当归条播,黄芪撒播,甘草点播。”高念唐蹲下来,用手指在垄上划出浅浅的沟,“当归沟深一寸,黄芪浅半寸,甘草一窝三粒,间距三寸。”

卓玛照着做。她蹲在地垄旁边,左手端着种子袋,右手一粒一粒地往沟里点,动作很慢,但很稳。她点完一粒就用手指轻轻按一下,让种子和土贴实。高灵珊跟在后面覆土,用耙子把沟两边的土推回来盖住种子,再用耙背轻轻拍实。三个人在春日的晨光里忙了一上午,把三垄地都种上了。

最后一垄是薄荷。

薄荷不用种子,用根。高念唐从窗台上那只老陶盆里挖了一丛根出来,白生生的根须盘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他把根分成几份,每一份都带着两三根芽。卓玛在地垄上挖了浅坑,他把根放进去,芽朝上,覆土压实,然后拎起木桶浇了一遍透水。水浇下去的时候,土面上冒起一层细密的水泡,水渗下去之后,土面变得润润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

“薄荷好活。”他浇完水,把木桶放在地头,看着那垄湿漉漉的土,“浇透这一遍,后面就不用管了。它自己会发。”

高灵珊蹲在垄边,用手指拨了拨覆土上的水痕。水渗下去了,土面上留下一层细细的泥浆,泥浆里有几根薄荷的芽尖冒出来,嫩绿色的,弯着腰,像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

“阿爸,”她,“等发了芽,我给你煎薄荷茶。”

高念唐点了点头。他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慢慢走回藤椅那边坐下来。春日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那三垄新翻的地上,和薄荷垄连成了一片。

三月中旬,姚黄发了新芽。这次发的不止一根枝条,去年只有三根主枝,今年从根茎处又冒出了四根新枝,嫩红色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一天比一天高。高念唐每天清早拄着藤杖去看一眼,蹲在花圃旁边看那些芽尖又长高了多少。他有时会伸手碰一碰芽尖外面的那层薄薄的鳞片,鳞片摸上去滑滑的,带着晨露的凉意。他碰的时候动作很轻,指尖在鳞片上停一下就走,像是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三月末,薄荷发了满垄。嫩绿的叶片从土里钻出来,一丛一丛的,把整条垄都铺满了。卓玛每天早上掐一把嫩叶,洗净了放在陶壶里,用滚水沏了,端给高念唐。茶汤是淡绿色的,清清凉凉的,喝下去满口都是薄荷的清香。高念唐喝了一口,把茶碗搁在石桌上,看着碗口浮着的两片嫩叶慢慢舒展开来,在水面上打着旋。

隔院子里传来学童朗朗的读书声。那户人家是去年冬天搬来的,一个姓王的教书先生,带着七八个蒙童,每天上午开课,下午散学。朗朗的童声从墙头飘过来,有时念《千字文》,有时念《论语》,有时念《道德经》。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高念唐听着那句“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闭着眼听着。童声念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脆生生的,把院墙都震得嗡嗡响。他睁开眼看着面前那棵石榴树,是后山禅院里那棵老石榴树的分枝,程放去年冬天帮他压了条,今年春天活了,已经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新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叶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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