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县城穷得有盼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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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泥的挑泥,拉车的拉车。两辆板车迎头遇上,互相让了让,也没吵嘴,各走各的。
路过城东的时候,就更热闹了。一大片空地上搭着简易棚子,成堆的青砖和木料码得整整齐齐。几十号人光着膀子在挖地基,铁锹翻飞,泥土往外抛。
旁边还有人在搅拌那种灰白色的浆料,跟城墙上的东西看着差不多。
钟大柱骑在马上左看右看,终于忍不住拉住一个从旁边跑过去的汉子。
“兄弟,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那汉子满脸是汗,怀里抱着一捆麻绳,闻言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钟大柱身上的皮甲,没怵。
“盖房子呢!”
钟大柱一愣:“盖什么房子?”
那汉子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脚步根本没停:“县尊大人给我们盖三层的房子!青砖水泥的,屋里头带两个茅厕,冬天拉屎不用出门!”
钟大柱没来得及再问,那汉子已经跑出去丈远了,回头丢了句话:“别挡道啊兄弟!我还得赶去给自己挖地基呢!”
地基?给自己挖地基?
钟大柱坐在马上,消化了好一会儿这句话。
孙亮也听见了,他勒住马慢行,看着那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心里转了好几圈。
北境那些穷县,百姓见了当兵的要么躲要么跪,一个个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这地方的人不一样。干活的干活,跑腿的跑腿,见了一群骑兵皮甲的外来人,看两眼就扭头忙自己的去了。
不怕,也不闹,就是忙,忙得没工夫搭理他们。
马奎把马往孙亮旁边凑了凑,:“孙哥,这地方不对劲。”
孙亮问:“怎么不对劲?”
马奎想了想:“太有精神了。我见过穷地方,死气沉沉的,人走在路上跟行尸走肉似的。这地方穷归穷,但你看那些人的眼神!!”
他指了指路边一个正往独轮车上装青砖的老汉。老汉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搬砖的动作却利索得很,嘴里还哼着小调。
“像是有盼头。”马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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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到了县衙门口。
孙亮下马后头一眼看到的,是县衙院子里堆了满地的青砖和木料。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工头模样的人,正拿着图纸比比划划。三四个衙役搬着几口大筐从旁边走过,筐里装的全是铁钉和铁件。
来来往往的人不下三十个,脚步匆匆,连走路都带着小跑。
县衙的牌匾倒是在的。但牌匾漆也斑驳得不成样子。
孙亮左右看了看,体面的官衙该有的排场一点没有。乱糟糟的工地该有的热闹全有了。
“赵县令。”孙亮回头看了赵恩颐一眼,“你这衙门……”
“破是破了点。”赵恩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从一个工头身边绕过去,随手接过一份对方递来的进度单子扫了一眼,提笔在上面画了个圈,又还回去,“银子都花在该花的地方了,衙门的墙皮回头再说。”
他把几人往里让:“来,里边坐。外头乱,后堂安静些。”
赵恩颐走在前面领路,经过廊下的时候,一个扛着木板的百姓差点撞上来,赵恩颐侧身让了一步,那人赶忙道了句“县尊当心”,扛着板子小跑过去了。
没磕头,没跪,就跟街坊邻居一样自然。
孙亮走在后面,看着赵恩颐的背影。
这个看着跟账房先生一样的七品县令,身上的棉袍旧兮兮的,袖口还有个小洞。走路不端架子,说话不拿腔调,手底下的百姓也不怕他。
但城门口那面连刀都砍不动的城墙,是他修的。
城东那一整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也是他张罗的。
陈虎跟在旁边,凑到孙亮耳朵边上说了句:“看出来了没有?”
孙亮看他一眼:“看出什么?”
陈虎咧嘴笑了一下,“辰宁县这个地方不一样了。”
孙亮没搭腔,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目光从后衙门框扫过去,里面的热炕冒着热气,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碗和热水。
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女人正在往桌上放碟子,看见一群大兵走进来,行了个礼就退到一边,动作利索得很。
赵恩颐拉开椅子,回头看向几人。
“坐。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他又看了一眼院子方向,“许大人呢?还在车上?”
孙亮点了下头:“许大人路上吹了风,有些咳嗽。赵县令,许大人的事……”
“不急。”赵恩颐给自己倒了碗茶,抬手压了压,“你们先歇,许大人那边我安排人去请,客房已经收拾好了,火炕烧足的。”
他看向陈虎:“去把许大人请下车。别催,让他慢慢来。”
陈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赵恩颐端着茶碗,看着对面坐下的孙亮、马奎、钟大柱三人;三个人身上的皮甲磨得发白,靴子底开了胶,脸上的风霜比陈虎还深几分。
“你们以前都在北境待过?”赵恩颐问。
孙亮点头。
“都认识许诚名?”
孙亮又点了一下头,但这次多说了点:“许大人在兵部掌军械调拨的时候,北境各军几乎都受过他的照拂。有一年冬天,北境三个营地断了棉衣补给,是许大人连夜从工部调了八百件旧棉袄,走驿道送过来的。那个冬天要没有那批棉袄,我们营里至少冻死二十条人命。”
马奎低声补了一句:“许大人是好人。”
钟大柱闷声说:“好人落不着好下场。”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
“许大人在辰宁这几天.....”赵恩颐看着三人说道“我多少会照顾一些,远的我管不了,但人在我这地界上歇着,亏不了他。”
孙亮盯着赵恩颐看了好几息。
“赵县令。”孙亮头一回没叫“赵大人,你这个人,跟我以前见过的县令不太一样。”
赵恩颐笑了一声:“那肯定的;以前那些县令又没帮你修过砍不烂的城墙。”
钟大柱噗嗤笑出来,刚才一直板着的脸松了。
门外传来陈虎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缓慢的脚步声和咳嗽声。
赵恩颐放下茶碗,起身整了整衣袍,许诚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