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药人歌二十三:一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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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林巧。”
石壁根下的尸形已经分不清男女,林巧的手臂抱在胸前,头却一卡一卡地转过来。
“你是谷里唯一的姑娘……那棵杏树,每年春日里摘花晒干了存着,说以后出嫁要当嫁妆。”
孙仲景还记得少女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梨涡,如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赵柱子,”
他朝向另一具,对方蜷在墙角,骨架也比别的小上一圈,还没长开。
“你力气大,手脚有时笨,可心地好,有回打翻药炉把自己烫了,还安慰我们没事,皮糙肉厚……你娘来接你回去那年你不肯走,你说谷里好,有饭吃,还能学本事。”
“其实你该走的,你要是走了,就……”
孙仲景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汽。
“阿满、小翠、李七、郑阿牛……”
老人一个个唤着,水面的倒影里,火光碎成一片。
那些爬向他的越来越近,长生已经挨到了他脚边,灰白的手指钩住了他的裤腿,林巧摸索着他另一侧的脚踝,阿满的手伸向他的脸,赵柱子在近前发出嘶哑的喘息……
它们朝孙仲景靠拢着,却偏偏不张口咬,而是围着他,抓着他,一只一只黏连的骨掌够过来,犹如千夫所指,孙仲景没有躲,任由自己被拖往地狱。
它们好像认得他。
它们好像不认得他。
老人恍惚地伸出手,摸到的却是长生的头,腐烂似的触感、干枯无几的头发在他掌下,实在像握着一把枯草。
“师父来了,”
孙仲景却不觉得违和,他摩挲着,爱抚着,和摸活人的脑袋时一样慈祥而和蔼。
“都别急,师父来了。”
他说。
于是弯腰,从石缝里拔出火折子,火苗在风中摇了一下,那些凑近他的活尸对这火光猛地一缩,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的嘶吼也变得尖利,但又没有缩得多么远,火光威胁着它们,也吸引着它们。
孙仲景从袖子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油,先把火折子伸向石壁上的干苔,待干苔成功烧着,火沿着石壁往上窜,带着药囊残渣,也带着地面的药水膜,他无比决绝地伸臂一挥,瓶子里的火油便洒出大片,燃着的火焰迅速铺开,那些活尸在火中逐渐疯狂,它们开始四下乱撞,灰白的皮肤收缩、开裂,嘶吼也变了调,变为一种尖利的哀鸣……挣扎着,蜷曲着,直到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孙仲景也站在火中,里衣,头发,皮肤……拐杖跟着一倒,他也站不住了,慢慢跪下去。
“都跟师父走……”
他的脸在火光里变得很亮,皱纹被照平了,眼窝被照浅了,连那撇往下垮的嘴角都像是被这团火托了起来。
“师父带你们……回家了。”
孙仲景敞开了怀抱,对自己的徒子徒孙,对这团解脱一切的火焰。
他许久不曾这样快慰了。
……
地下的事再如何,地上的人是听不见的。
台地上,钟道雪跪向石屋,磕了三个响头。
杏树下,苏婆婆伏下身子,捡起被她攥成一团的抹布。
火光与烟不断涌出地窖口,热浪阵阵,杏树近些的叶子在风息之间卷了边,接着是火的咆哮,石壁开裂的脆响,偶尔夹杂一声干哑的,辨不出是什么话。
石屋阴影里站齐了胡为霜一行四人,他们不约而同来送孙仲景这最后一程。
“他这辈子其实只错了那一件事,”
沈药之盯着火光。
“你觉得不值?”
方絮似乎意外地问,事实上也是如此,他不认为以沈药之的性情,对方会因此心生什么触动乃至于这时有感而发。
“我觉得他别无选择。”
白发垂下一缕,被青年纳入掌心,沈药之垂眼,神色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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