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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結局(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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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聲令下, 衆人霎時呈扇形散開,尚有能力的站在最前,其餘則落在最後,古琴铮铮, 戰意凜然, 秦雅面紗掃落,那張平凡的女子面孔沾染了血, 一片重傷慘白, 她指尖肅然落于弦上,勾住琴弦——

松卻氣力的霎那, 如刀般的琴音擴散而開,将河岸那頭襲來的魔物絞殺殆盡!

雲閑的那道劍氣捅開了魔巢, 無數猙獰魔族連帶着醜陋怪異的魔物傾巢而出,魔氣沖天,最前的鍛刀兩門蓄勢待發, 眼前已然只能看見濃郁如墨的黑天。

沖鋒的號角響徹天際, 獸群低沉咆哮, 姬融雪神情似冰, 道:“殺。”

柳昕冷聲道:“把你們的武器都撿起來。太不像話了。這是最後一次,握緊刀!頭可以落, 刀絕不能掉,聽明白了嗎?!”

刀宗衆人道:“是……是!!”

說來奇怪, 越是到了這般關頭,心情反而越發詭異的平靜。不是不恐懼,不是不彷徨, 但身邊人與自己同樣, 已經對恐懼感到厭倦了, 夠了!已經足夠了!!

刀懸在頸上的日子、惶惶不可終日的日子、向祭壇奔逃,看着同伴一個一個被魔物殺死的日子,實在太久了,又仿佛就在眼後。恐懼還未來得及變為麻木,而現在,陡然化成了無邊的怒火。

要麽逃,要麽死。逃,是不可能逃的,他們是最後的精銳,絕不能向後退一步!那就只剩下贏,或者死了。死就死吧!誰都只有一條命,誰不會死?!

越喊,聲音便越洪亮,越執着,越堅定,手不再顫抖,眼緊盯前方,僅僅幾瞬,兩方短兵相接,殺聲震天!

“殺!!!”

虞吉面上的三對瞳孔暗紅一片,魔氣所到之處血花四濺,擡手便是一條人命。

該死的……該死的!

若不是即墨姝出了岔子,讓教主遲遲無法掠奪東界的氣運,現在又何必出此下策?一直不殺仲長堯,便是因為在他不是心甘情願的情況下,絕大部分氣運都只會重歸天地。奪不得,只能用量來補。可殺了這麽多精銳弟子,為什麽還是不夠!難道真要将此處這些雜碎全都一網打盡才夠麽?!

她看向最前方殺敵的衆掌門,更是氣得發狂。

為什麽不進石門?!在此頑抗,難不成真覺得自己有什麽勝算麽?!

她思緒未斷,脖頸之後便一涼,殺意襲來!她匆忙躲閃,刻着蓮花的劍柄在她眼前一閃而過,瞬間割出一個巨大的血口。

蕭蕪一擊得手,劍吟未落,面前便又有一道寒冷劍氣迎面而來,直指胸口,霎時穿胸而過!

雲琅劍訣橫掃,将周圍魔物全都斬殺。

“還能動。”蕭蕪觀察道:“魔族的心髒究竟在哪?”

虞吉咳出口黑血,道:“你怎麽可能找得到——”

蕭蕪冷冷道:“找不到,剁成肉醬還找不到麽?”

“哈哈哈哈哈!!”虞吉笑道:“剁我,是沒問題。來吧,我怕你嗎?!人族廢物,能傷到教主一劍都是奢求,若是這一劍找不到心髒,也是徒勞!!你們都得死!!”

“……”

焦土之上,混亂不堪。扇陣開啓,佛氣閃耀,不斷有人吐血敗退,躺在地上閉起了眼。分不清這究竟是魔還是人,又究竟是誰在喊,黑血和紅血交織,一齊流淌成一道腥氣沖天的河流。

薛靈秀的嗓子已經啞了,吼道:“別再沖了!!姬融雪,護住關竅,你先回來!!我夠不到你了!!!喂,聽到沒有?!!”

“我在她旁邊!!”祁執業吼回去:“要破也是我先破!!你先擔心你自己吧!!”

姬融雪好像已經不會說人話了。鍛體門功法本身便是如此,越是受傷,越是狂躁,神智不清,感受不到疼痛,她利齒将一個魔族攔腰咬成兩截,嗜血地低嘶兩聲,不僅沒往後退,還繼續向前奔去,宛如脫缰野馬,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實在太危險了,薛靈秀提着針,風度全無,咬牙道:“回來!!二姐你也回來!!不是不讓你們上去,肚子都破了至少先處理一下啊!!我……呼……我真是……操!!”

他說完便掠身,也沖進了敵陣之中,竟是直接來逮人了。祁執業金眸一定:“我沒聽錯吧?他剛才罵人了。”

姬融雪:“我也聽到了。”

喬靈珊風中淩亂:“……大小姐,你這個時候怎麽就聽到了?!那剛才叫你你怎麽就聽不到?!故意的吧!”

搏命掙紮,魔族那方竟被打得節節敗退,一路退到了河岸之後,祭壇之前。石門越來越近,甚至只有幾步之遙,只要趁此機會往前踏幾步便可以抵達——

可還是一個人都沒有朝那兒走。仿佛它們就根本不存在。

太平劍上火光沖天,燃盡魔物,雲閑左眼被額角上滲下的鮮血染紅,眼白裏都是血絲,她擡眼看向那輪無情的血色瞳孔,道:“它還沒有出手。”

宿遲道:“……就是現在了。”

他句尾落下的那瞬間,最前方的精銳突然消失了一部分。

就是突然消失的。上一刻還在舉着武器抗敵,下一刻卻像踏進了虛空,黑霧彌漫,連最後一道聲響都沒來得及發出。

那輪血月緩慢地眨動一下,蚩尤的本體在濃郁到化不開的黑霧之中,終于緩緩出現。

這具軀體的确已經破損到快要不能再用了,面上的皮膚脫落,魔氣從這皮囊中的每一個孔洞中逃逸而出,明顯已到了臨界點,随時便要爆開。

“為什麽你們就不能乖乖按着我的想法去做。”

它的脾氣自然稱不上好,現在更是暴怒異常。

“守陣!”黎建業道:“不要輕舉妄動!”

號角聲再度響起,它只是站起身,所有人便如臨大敵,不敢有絲毫懈怠。

“無事。”蚩尤陰冷道:“……也不過是活幾個和全死的差別罷了。”

它那青紫的手臂擡起,帶來了一場漫長的屠殺。

這是它的領域,盡管是各宗最強的門人,與它相比起來還是過于弱小,一只螞蟻怎可挑釁大象?方才經歷過祭壇奔襲、傾巢魔物,衆人本就傷上加傷,短短幾招,血流遍地,傷亡慘重。

老七門再也沒有任何分神之暇,佛門紫金缽放出耀目光芒,刀陣最前,黎掌門掌心藏針,寒光照日,蕭蕪雲琅雙劍齊出,劍意鋒銳,竟在此刻同時上前,等待那搏命一擊!

驚天動地的靈氣波動不斷發出暴響,有不少修為較弱者已然雙耳流血,眼睛刺痛,但這對蚩尤來說,唯二具有威脅的,不過便是黎建業與宿遲而已。

見招拆招,它輕松擋住身後寒劍,一掌打上黎建業心脈之處,見她咳血敗退,又再度湧來,不由陰沉道:“就這麽想找死?”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我要是你,不會不留退路。”黎建業神情不動,只道:“更何況,我們不是兔子。”

身後腥風傳來,蚩尤魔氣翻湧,将偷襲的姬融雪震退,踹走長刀,迎面又抓住雲閑的劍,硬生生反擰過來——

雲閑聽見了自己手指折斷的聲音,很清晰。但她寧可自己手被折斷,也不能讓劍被折斷。

“沒用。說了沒有用。”蚩尤道:“若是早點死,也免得了這折磨,只是給了機會,你們沒抓住。”

雲閑将太平收回,劇痛使她唇一片慘白,禮貌道:“我建議你還是先去死一死的為好。”

前赴後湧,一個傷了,另一個補上,卻依舊如蜉蝣撼樹,找不到一絲破綻。

就在此時,柳斐然陡然道:“都讓開!!”

他強撐着用了刀宗絕式的最後一式,靈光凝成一把巨大的重刀,帶着驚天之勢向蚩尤頭頂劈砍而去,衆人不僅沒讓開,反倒迎頭而上,各自出招,餘波陣陣,所到之處一片荒蕪,塵土飛揚。

“只憑這樣就想近身嗎?”蚩尤冷笑一聲,可面對着滔天攻勢,面上仍是有些凝重。他緩緩捏訣,魔氣驟然暴漲,翻湧着将這所有絕招都吞噬而下!

黑霧過後,無波無瀾,仿佛一切都未存在過。

其下諸人面上一片絕望。

那一針一劍掩藏在殺招過後,呼吸間便到了眼前,蚩尤冷嗤一聲,向後暴退而去,霧氣裹挾,再度将這兩道暗襲化解而去,“你們除了這點小伎倆,就沒有別的招數了嗎?”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他的後心,硬沉沉抵上了什麽東西。

那是一把木制的古琴,首尾雕刻着龍,分明看上去并不精良,甚至沒有包邊,卻有深沉的色澤在琴面上閃動。

抵在他後心的,便是琴尾。

轉瞬間的死寂。

雙目相對,秦雅的指尖懸在琴弦之上,并無任何躊躇,而是狠狠一撥!

指尖血落,琴弦應聲而斷,強悍無匹的琴波自尾部傳出,鑽入,在蚩尤內部炸開!

它自開戰到現在一直毫無損傷的面上,終于沾上了一口屬于自己的黑血。随後,身體一寸一寸的崩裂開來。

這具軀殼再也承受不住了!

宿遲的劍訣緊随其後,衆人呼吸繃緊,神色惶恐,卻見蚩尤含着這血,笑了起來。

它的手搭在這古琴上,道:“不錯。藏了這麽久,很不容易吧?的确是,出乎我的意料。”

秦雅身後便是琴坊坊主。那張臉上結滿了冰霜。

“我說了,還不夠。”

它将那古琴一震,坊主閃電般上前擋住,二人被餘力直接震飛三尺,狠狠砸落到地面,佛門金光一閃,将這二人罩住,卻也只是杯水車薪,“有駕馭上古之物的天賦,修為卻還不夠。修為夠的,又根本得不了這古琴的青睐,何其可笑——你要知道,就剛才這一擊,若是你祖宗來,我早就已經死了!”

又怎麽可能還給它這轉移軀體的機會?

石臺上的魔氣鎖鏈越來越松動,地動山搖,媚煙柳和牛白葉沖進封印着即墨姝的石室,急急道:“聖女,走吧!趁這個時候,快走吧!!”

同為魔族,她能感受到,教主的氣息越來越弱……以往不是沒有這樣的時候,只要再過幾日,教主便會重回往日之态,只是要換一個軀殼。

魔教中人一直以為那是教主不想用真容示人才用的假皮,現在看來,它本該死了無數次,是靠掠奪壽數才這般活着。

說來諷刺,魔族修的便是一個掠奪,蚩尤當真在這點上登峰造極。

周圍石塊滾落,即墨姝卻依舊端坐在石臺上,頭頂石塊已經被靈氣波及,紛紛裂開,有昏暗到看不清的光線落在她的頭頂,隐約照出她的眉眼。

即墨姝道:“走去哪裏?”

“随便走去哪裏都好。”媚煙柳只覺得怒氣在心中滾燙,她胡亂說道:“去哪裏都行!你不是很喜歡那幾個人嗎?!我看到了,他們都在。你去找他們啊!!一直坐在這裏……你馬上就要死了,你知道嗎?!”

教主這般對她,她為何要乖乖被這麽對待?若是自己,她死了,別人也沒得好活!

牛白葉沉默着伸手去解那魔氣鎖鏈,面色鐵青。

即墨姝看向媚煙柳,突然道:“你和我有感情嗎?”

媚煙柳一下子住了嘴。

對一個魔族說感情,只能成為天底下的笑柄。唐靈國的那個魔修,活了八百年,娶了那麽多任郡主,它有學會一點感情嗎?到了最後,也只是拙劣的僞裝。魔族沒有一切正面的感情,連眼淚都沒有,唯獨恐懼,只有恐懼。對力量不足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

“……沒有。”媚煙柳艱澀擡頭道:“可聖女,我是和你一起長大的啊……”

牛白葉鮮血淋漓的手指一頓,他似乎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有說。

即墨姝說:“這已經是感情了。”

頭頂似乎逐漸有黑霧聚攏,有什麽要來了。

媚煙柳急躁道:“先走再說——牛白葉你好了沒有?!”

牛白葉道:“還沒有。”

“不必了。”即墨姝道:“我不會走的。”

媚煙柳自暴自棄地随地坐下,道:“随便。那我也不走了。”

“……”即墨姝身上的鎖鏈正在不斷顫動,她像自言自語般,突然道:“魔教的一切好像都很暗。綠色的篝火、永遠的黑夜,四季如此……不,這裏根本就沒有四季。我就一直生活在這裏,直到第一次走出去,去衆城。”

“你們也一樣吧?” 即墨姝說,“我從來沒見過那麽亮的眼睛。”

她沒說是誰。卻都知道是誰。

“剛開始,我甚至都不知該如何描述。像鬼火一樣亮?像白骨一樣堅硬,又像藤蔓一樣纏人。我很好奇,所以我離開了。我那時以為自己可以離開。那是我最開心的一年。我知道了什麽是四季,春天開桃花,秋天有楓葉,就連最嚴寒的冬季,也能找出來些優點。冬天的烤紅薯最好吃,你們知道嗎?他們哈氣時會有白霧,鼻頭會凍紅……但是我不會。我本應該會的。”

她本該是個普通的人族,是蚩尤把她變成這樣的。

媚煙柳道:“聖女……”

“我從來沒想過要抓住一陣風,哪怕這陣風一直向我吹過來。”即墨姝看着那徹底将她包裹住的霧氣,她輕聲道:“他們還能活到一百歲,兩百歲,有很多個十九歲。這根本就不算什麽,只是一個小小的坎。”

誰都沒有說話。

這根本不是一個小小的坎。

“但至少……”即墨姝那滴眼淚終于落了下來,露出一點橫生的戾氣,“至少在第一個十九歲,漫漫人生中第一個無可奈何要殺的人,不該是我!”

頭頂的石壁徹底被破開了,光線争先恐後地湧入,媚煙柳心頭酸楚,眼底卻依舊一片乾燥,沒有眼淚。她是先天魔族,她流不出眼淚!媚煙柳匆忙擡眼,看向即墨姝,終于怔住了。

昏暗中垂淚的魔女,面目平和,十指相扣,自下而上看去,竟宛如一座慈悲的觀音佛像。

只是一瞬,便霎時消失在她的眼前。

“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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