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梵心逆蓮(十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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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補不了的。”老奶奶想都沒想,便拒絕:“法喜針法,你們又如何懂得。”
“……”
被緊趕慢趕趕回了屋子裏,老奶奶門一關,臨走之前,還是例行強調:“聽到佛鐘再起身,勿要随便開門,蓮座晚上不會有人出現。”
衆人道:“明白了。”
門一關,雲閑站起身,道:“快說說今日有何見聞?”
喬靈珊坐在”
“沒有。”其實到最後雲閑也沒抄完,但是她以“每寫幾行就有所感悟沉迷其中所以寫不完”這個理由成功蒙混過關,沉思道:“笑面佛陀至少看起來還挺好說話的。”
薛靈秀道:“你也知道是看起來。明光大師都說了她不會當面殺你。”
不過,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沒有殺意,這不是主觀可以控制的。若是都這麽能控制,官府裏頭就沒有人了。
姬融雪從懷中掏出一顆繡球,“我拿回來了這個。”
“……大小姐,你真是好的不學盡學壞的。我只是搶村民,你怎麽連小孩也搶??”難怪她就覺得這繡球壞的是不是太快了,原來新的被搶走了,只能拿舊的出來玩,雲閑慘不忍睹道:“對這繡球,老奶奶好像很熟悉。她說,這是法喜針法繡出來的,法喜,這是個什麽流派?”
角落的祁執業突然道:“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他一直覺得那個圖案有些熟悉,但總想不到在哪兒見到過,方才終于想了起來。
“八十年前,西界有兩個國家,叫宏願和法喜。”祁執業道:“……不如說,原本就是一個國家,後來分裂成了兩個。”
曾有人誇張地說,在西界,十步就有一間佛廟,但其實真正大興廟宇也就是在那段時間。
這個國家原先叫迦藍,但不知是皇嗣争權還是單純倒黴,十幾個皇子皇女打得不可開交,平分秋色的時候,老皇帝突然嘎嘣一下被馍馍給噎死了。
誰都沒想到皇帝會這麽死,就算要死,那也是被自己的皇子毒死,哪能死的這麽快這麽突然,連個遺囑都沒來得及立。那這下怎麽辦,誰繼位啊?
誰都不肯放棄,誰都不肯吃虧,就這麽混亂地争了一年多,終于得出了結果。
南北兩邊各自被兩個皇嗣占據,迦藍就這麽分裂成了兩個不同的國家,中間劃定一條界限,那就是國界,誰若越過,便以外敵入侵論處。
為了穩固自己的權力,不讓自己的國民跑到對方那兒去,兩個掌權者卯足了勁給自己的民衆洗腦。說對面草菅人命啊,對面不把人當人,多麽可怕多麽恐怖;甚至各自篡改史書,編造了一大通對面是如何如何對不起自己,如何如何喪盡天良。
第一年的時候,民衆看着,還覺得好笑。這麽編,誰會信?完全謊話一通,胡編亂造!
第十年,有人開始信了,但很少,半信半疑,真相還在流傳。
第二十年,史書上荒誕的謊話,就變成了事實,真相反而變成了謊話。
第三十年,剛出生不久的五六歲小孩,學說話沒多久,就會搖着手臂大喊:
“混賬宏願法喜!都該死啦!”
兩個人都想要對面的那半土地,并都真心覺得那本就該屬于自己。
戰争的開始只是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當年的邊界線已經模糊,附近的兩家人起了争執,誰都不願意往後退一寸。到底是宏願那頭進了一寸,還是法喜那頭進了一寸?現在已經無從考證了,但這并不重要,因為這件雞毛蒜皮的小事,法喜那頭的人怒而拿起鋤頭打了宏願之人的頭,當場頭破血流,第二天就在家裏的床上沒了氣。
這件事掀起了軒然大波,終于,不知是誰,沖進了對方國境內,殺死了第一個人。
從此之後,戰争一發不可收拾。
論證誰對誰錯已經沒有必要,這場腥風血雨的戰争持續了不知多久,期間又死了不知多少人。佛門剛開始還為難民提供庇護,但後來卻一直保持中立,不敢再随意出手。
迦藍是信佛的,兩個國家都是信佛的,按理來說,佛門應當庇佑兩方,可這種情況下,各自都殺紅了眼,連保全自身都做不到,更何談庇護?
亂世之下,佛寺反倒一間又一間地建起來。戰火燒了越久,普通人就越希望能早些結束,祈福,焚香,點燈,佛像越塑越高,越塑越豪華,現實卻越來越殘酷,越來越血腥。
“……最後,這兩個國家還是合為了一體,重又改回原先的名字,叫迦藍。”祁執業僵硬道:“這段歷史,恐怕他們自己也覺得丢人,幾乎不怎麽書寫,實在要寫,就一筆略過。”
雲閑似乎想到了什麽,擡眼道:“所以,明仁前輩……”
祁執業點頭:“戰争的第四個月,明仁前輩打傷佛門三十三弟子,叛逃出山。”
寂靜屋內,衆人沉默,只有呼吸聲回蕩。
如果此前還是不确定,現在就幾乎可以認定,笑面佛陀,就是明仁了。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能讓一個人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夜黑風高,屋外呼嘯聲陣陣,比起前幾日要更加急促,仿佛有什麽人在低低慘叫,姬融雪神色一動,道:“白天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這不是什麽好的征兆。
六人默默躺下,各自在想事。
雲閑道:“我總感覺,那老奶奶不讓我們半夜出門,是想保護我們。”
“可。”喬靈珊迷茫道:“嚴格來說,老奶奶老爺爺不都是明仁前輩自己構建出來的意識體嗎……這二人沒多少修為,若真是法喜國人,早就去世了,也不是靈體。”
“是啊。”雲閑枕着腦袋,看向窗外朦胧的圓月:“一邊保護我們,一邊想害我們?”
門外有人在撞,道:“睡了嗎?睡了嗎?不要出來!不要出來!外面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
說話聲音越來越奇怪,越來越非人,仿若什麽怪物嚎泣。
此時此刻,即墨姝躲在大殿之外,看着眼前場景,深深吞咽了一下。
喉嚨乾澀,不管再怎麽吞咽也無法濡濕,些微血腥味冒了出來。
……白日最為莊嚴的大殿之外,乾乾淨淨的院內,潔淨的菩提樹染滿紅色,而樹冠之下,笑面佛陀遮天蔽日——
如果還能看得出來是她。
如果還能看得出來是個人的話。
明仁那張面上不複任何笑意,冷漠似冰,自頭以下全是顫動的血紅枝條,每一條都接在下方載歌載舞的人群頭上,太陽xue內,耳中,胸前,靈氣如潮水一般湧進她體內,枝條舒展,臨近崩壞的結界又再一次被重新固牢。
之下載歌載舞之人,渺小如螞蟻,早就已經死去多時,面色青白僵硬,如同提線木偶,圍着笑面佛陀,癫狂道:“三界如火宅!”
即墨姝:“三界如火宅……”
“煉獄佛陀現!”
“煉獄……不!”
即墨姝猛然回神,驚出一身冷汗,再擡頭,恍惚覺得所有人都在看她。無論什麽角度,無論背對與否,每張臉都慘白慘白,唇角皮肉被牽引起,固定成笑意盎然的幅度,狂熱道:“天罰!天罰!天罰!天罰!!”
其中一人,穿着和劉簡相同流派的衣服,頸骨半折。
即墨姝瞳孔微縮,下一瞬,看到他們全都沒有臉,再下一瞬,她看到了自己的臉,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各式各樣的死法。扼死、溺死、捅死……視線如萬花筒一般混亂旋轉,她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一步,又驚醒,懷中分神期魔修的頭蓋骨在瘋狂顫抖示意。
快逃!快逃!!
這才寥寥幾眼,她便不能再看了。
在笑面佛陀注意到她的前一瞬,即墨姝一咬牙,捏碎了什麽符咒,整只魔瞬間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符咒循着氣息,找到了雲閑。
雲閑正閉着眼睛裝睡呢,自己和姬融雪中間突然塞了個熱乎乎的大胖魔女,差點把她吓出魂來,結結巴巴:“聖聖聖聖聖女,外面什麽什麽什麽情況……?”
吵死人了,又模模糊糊聽不清楚在乾嘛,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菜市場限時半價。
即墨姝枕着毛茸茸……嗯?這人什麽時候又吓成獅子頭了?半晌,終于把呼吸穩定下來,第一句話是:“把那個祁禿驢看好了。”
祁執業暴躁:“我又惹你了??”
“佛魔一體,不知道她還能搞出什麽新招。”即墨姝心有餘悸:“當魔二十年,沒見過這種路數,這肯定是佛門功法。”
“汲取血肉算哪門子佛門功法?”
“魔教還用洗腦,直接殺了一了百了!”
“你們先別急着吵,要吵出去……不是,等會再吵。”雲閑制止一人一魔互相甩鍋,問:“外面到底發生什麽事了?笑面佛陀在外面嗎?真像太平說的那樣??”
“在。”即墨姝形容不出來她具體什麽樣子,魔教顯然不教文學課,詞彙量很貧乏:“比樹還高,好多枝乾,一動一動……”
她話音未落,門又被在外狠狠一撞,狂躁版老奶奶又來了,衆人瞬間安詳躺下。
即墨姝躺着躺着,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嗯?
姬融雪從剛才都沒有說話。
她默默一摸。
在衆人說話間隙,大小姐好像悄悄被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