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梵心逆蓮(十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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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例行自由活動時間, 大家都出去了,雲閑在抄經書。
她本來以為笑面佛陀只是說說而已,再不濟晚上她回去讓其他人幫忙也就是了,結果佛陀說出了令她絕望的一句經典臺詞:
“就在殿裏抄, 什麽時候抄完什麽時候走!”
“……”
現在她心如死灰地坐在大殿中, 旁邊還坐着個看上去是來盯着她的新面孔。這次不是老爺爺老奶奶,而是個年齡與她相仿的少女, 沒有缺胳膊少腿, 還挺活潑。
其他人不能留下,知道佛陀不會殺人, 留在殿裏說不定還安全些,衆人臨走前, 給了她一個“你自求多福”的眼神,雲閑更難過了。
她寧願去種紅薯!
雲閑哼哼嗤嗤抄了兩行,就開始覺得渾身不對勁。要麽手酸, 要麽胳膊癢, 要麽腿疼, 要麽筋骨不舒暢, 總之就是不能安安靜靜坐着,還試圖跟一旁的少女搭話:“你好啊!能問你的名字嗎, 我叫雲三丫。”
“不能。”少女板着臉道:“佛陀大人讓我好好看着你,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你快些寫便是了。”
“爛筆頭也沒用啊,我抄了我還是記不住。是真的,沒騙你。”雲閑言之鑿鑿道:“我不是笨, 是更注重活用, 而不是死記硬背, 這樣效率很低的。不過我都告訴你我的名字了,你卻不肯告訴我,這樣是不是太不善良了?”
少女神色一動,卻還是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你告訴我我才能叫你啊。不然總是叫‘姑娘’、‘施主’的,很奇怪,很生分。”雲閑手上沒勁,嘴上不停:“你是做什麽工作的?跟佛陀認識多少年了?蓮座除了風花還有什麽土特産,具德上師是女的還是男的?老奶奶老爺爺是什麽關系,對了我要是搶你身上的東西你會不會生氣啊姑娘?”
少女崩潰道:“佛陀大人!!她好吵!!!”
在她轉頭這個瞬間,雲閑看見了少女脖上一道被麻繩勒過的痕跡,泛青泛黑,幾乎要把纖細的脖頸攔腰截斷。
雲閑心頭一凜。
笑面佛陀手下掌管之人,無一不是有所殘缺,這不是巧合,又是為什麽?
這是她意識所構建出的世界,這三人究竟為何能對她造成如此深重的影響?
但是先別想這個,佛陀要來了,雲閑連忙抓住筆頭又寫了幾個字,屏聲靜氣等了片刻。
咦,沒人來。
“佛陀慈悲,不會真讓你抄到晚上,只是你在她面前偷奸耍滑,已是犯戒,總要懲罰。”少女無奈道:“第一卷 ,你抄到第五十頁便好,努力一點抄早就抄完了,還要在這裏跟我鬥智鬥勇麽?”
“你的話好多。”雲閑這句是真實的感嘆,不帶一絲貶義,“那個老奶奶都不太愛搭理我。”
“我也不想搭理你!”少女嘟嘟囔囔地走開了,“都說了,佛陀對人很好的……你要是晚上還沒抄完,可能會發生不好的事情。快點吧。”
第五十頁,聽起來還好,雲閑的心情好了些,提筆抄寫,只是這字怎麽看怎麽像鬼畫符,抄着抄着,身後突然傳來呼吸聲,她頭也沒回,道:“聖女大人,你也在啊。”
即墨姝抱臂站在她身後,冷嘲熱諷道:“你膽子真夠大的。”
“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産。”雲閑轉身,手指和袖口都被墨跡沾了,很是埋汰,看得即墨姝眼角抽動,突然理解了薛靈秀成日追在屁股後面收拾的心情,“你身上那把劍都快哭了,你不問問它?”
對了,太平!
大家現在都習慣一把劍會說話了,畢竟雲閑身邊有什麽奇事都很正常。
雲閑還以為它還在陪元嬰小人玩過家家,沉入靈府一看,元嬰小藍人安靜如雞地在角落修煉,絲毫不敢發出聲響,真是欺軟怕硬的可以,太平倒是虛弱道:“吓死我了。”
“你不是魔劍嗎?”雲閑道:“支棱起來啊!我還指望到時候打起來你能幫我呢。”
“打個屁!你拿頭打!”太平尖聲尖氣地破口大罵:“誰還不是魔了?!你看她還有一點佛的樣子嗎?!”
雲閑愕然道:“……我看她,還真不像魔啊。”
不論如何說,笑面佛陀目前看上去就是個慈祥奶奶,不,四五十歲,叫姨姨也是可以。僅從表象上看,是不會有任何一個人覺得她是魔的。
沉靜一瞬,太平才道:“我看到的不一樣。”
雲閑:“你眼中的她是什麽樣子的?”
“說不清。一片混亂,說話時蠕動的血紅色怪物,蓮花,長長的枝條,人臉……兩張人臉。一張笑,一張怒,一張嘴全是白色尖牙。”太平沮喪道:“描述不出來。看不清。就算是祁執業不說,我也不會讓你把名字告訴她的,我看到了,只要一說名字,枝條就會插進那人的耳朵裏。”
雲閑:“……”
太平雖然被鎮壓了這麽久,好歹也是見多識廣的,笑面佛陀的面目在它眼中是這般模樣?
混亂,太混亂了。如果她真是明仁前輩,誰也不知道她為何會變成現在這樣。
即墨姝又道:“你那劍,給我看看。”
太平冷哼:“你誰啊?吾乃劍閣鎮派之寶,天階魁首之軀,你一個小小魔教聖女,也敢在吾面前叫嚣……”
雲閑:“喏。”
“?”太平尖叫:“死雲閑!!!你怎麽敢!!!”
即墨姝看了看太平,那個眼珠子負隅頑抗地對她翻白眼,她冷冷道:“閉嘴!再叫喚小心我把你丢肥料堆裏去。”
太平:“。”
蓮座的肥料堆可都是取之于民,沒有任何處理,相當親近自然的。
“下次見佛陀,最好別帶這把劍。”即墨姝開口道,說了半句又吞了回去,道:“算了。反正都差不多。你帶不帶,都是一樣。”
雲閑:“會怎麽樣?”
即墨姝:“會被繳械,你碰不到她的。”
遠處遙遙有梵音傳來,即墨姝将太平丢還給雲閑,匆匆道:“今夜我會在屋外,若是能回來,到時候隔壁見,不要睡得太死。”
雲閑眉頭一蹙,她緊接着道:“不必擔心,我有保命手法。”
即墨姝說完就風一般出殿了。雲閑尚未來得及開口,只匆匆将宿遲給的劍符點出幾張,塞進即墨姝手裏。下一瞬間,感到身後一股強大氣息襲來,她連忙将太平藏好,硬着頭皮垂頭寫字。
殿內,笑面佛陀再度緩緩而來,慈祥道:“雲三丫,抄了多少了?”
雲閑悶頭道:“很多很多了。”
“很多?”笑面佛陀看到潔白宣紙上鬼都認不出的雞爪字,吸了口氣,笑道:“那如今,你生出了什麽新的感觸?”
雲閑:“手很酸。”
佛陀:“?”
“但,手酸才是對的。”雲閑補上後面半句,“千錘百煉方能堅守佛心,若是太過舒适,反倒成了阻礙。”
笑面佛陀看着她,半晌才似笑非笑道:“三丫,你明明是個聰明的孩子,但就是不認真,不夠努力。你要是肯使勁一把,讀經肯定比別人讀的都好,你說是不是?”
還是第一次有人誇雲閑聰明,雲閑都快熱淚盈眶了,道:“可是……”
“沒有哪個孩子是比誰差的。天分不是問題,只要你肯認真,佛會接納你。”
天色已經晚了,佛陀還想說些什麽,那老奶奶突然出現在角落裏,一副瑟縮樣子,卻還是道:“佛陀,到她休憩的時候了。”
笑面佛陀看向她,沒說話。
老奶奶白發蒼蒼,雖然眼眶空洞,神色都算得上是哀求了:“讓我帶她走吧!已經快要天黑了,我怕來不及……”
“好。”笑面佛陀打斷她,溫和道:“三丫,你且跟着杜娘回去休息。對了,一下午都在這,你餓了沒有?”
原來老奶奶叫杜娘,雲閑起身,心不在焉道:“不餓。”
“不。”笑面佛陀徑直道:“你餓了。”
原來那少女說的“可怕的事情”,就是你明明不餓,但笑面佛陀覺得你餓。
雲閑被迫塞了滿肚子青菜豆腐小黃瓜,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快變成了某種綠色蔬菜,面泛綠光地跟着老奶奶回平房裏去。
她被關了一下午,不知其他人都在做些什麽,路途上,老奶奶走得極快,甚至頭一次開口催促她:“快些!”
轉瞬已至黃昏,天色暗得極快,村裏的那群娃娃又在跳格子,跳着跳着,一個女孩摔了一跤,自己麻利地爬起來一看,膝蓋涓涓流血,沒哭,愣了。
其他孩子立馬停了:“流血了!流血了!!”
“啊呀!怎麽弄得這樣?”有人聽到聲音,吓了一大跳,趕緊把女孩抱起來:“痛不痛?唉喲,真是心疼,趕緊進屋,給你塗藥……”
那女孩本來都沒打算哭,還想繼續浴血奮戰,大人一出來,小眼神一瞟,立馬放聲大嚎:“哇啊啊啊啊啊!!”
雲閑:“……”孩子有時候的小心思也是蠻可愛的。
女孩摔在地上,那只繡球也咕嚕嚕滾出來好遠,正好滾到兩人腳旁,被丢來丢去,精致的繡球刮破了一個小口,露出裏頭泛黃的棉絮,流蘇也掉了不少,搖搖欲墜。
老奶奶原本急促的步伐停了下來,下意識彎腰,将繡球拾了起來,翻弄兩下,喃喃說:“得趕緊補一補。”
她往袖袍裏摸針,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來什麽似的,默默道:“……唉。”
她早就不再是繡娘了。
雲閑在她身後看得分明,問:“奶奶,這個繡球能給我嗎?我的朋友會一點針線,能幫忙補一補。就是風……那個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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