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苌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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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不是很疼。
偏殿內的斑斑血跡令人心驚。
決明被銀月制住,情緒一時空竭,就這麽暈了過去,銀月将他接在懷中,不知作何反應。
耶若孤零零站在池中,怔怔看着他們,表情是空白的。
澈墨燈碎了,她還兀自拎着燈柄,手上、衣上都沾滿了鮮血。血從肩上傷口處止不住的往下淌,溢出指縫,浸濕白衣,蜿蜒而下洇入水中。
泉水适時騰起,将碎茶與血液盡數翻湧起來,她身側霎時綻開數朵血花,深深淺淺的紅。
此景凄豔悚然,有如黃泉路上朵朵盛放的曼殊沙華。
青葙三步并作兩步淌入水池,漣漪乾涉過去,血花一晃,整個凄迷幻境一陣戰栗。
眼前的血色稠紅,更襯得耶若衣裳雪白、臉色蒼白,她就像一只易碎的白瓷人偶,只待來人一靠近就會立刻四分五裂。
青葙腳步不由一頓。
耶若還能睜眼看他,她渾身顫抖起來,整個人搖搖欲墜,幾要跌入水中。
漣漪,血花四散開去。
她在落水的前一刻被攔腰抱起,軟軟地伏在青葙肩頭,忽覺一陣心安。青葙行動匆忙,心跳很快,叫她名字時尾音帶着幾不可聞地顫:“耶若?”
她想擡手碰碰他,卻怎麽也做不到,只好偏了偏頭,涼涼的氣呵在他耳邊:“我不會死了,是嗎?”
遲到的官感重新回到軀體,劇烈的疼痛令她呼吸困難。
青葙攬住她的腰的手忽然收緊,“我在,你不會死。”
“那就好。”耶若勉力笑了笑,任由青葙把自己放平在地上。他出手如電,封住她肩膀上幾處xue位,止住經脈靈血流轉,血也停住了。
“我現在死就……就麻煩了。”
“閉上眼睛,不許說話,”青葙命令道,他伸手過去揩去她臉上的血污,“你不會死。”
耶若聽話地合上眼,很快陷入一個令她不怎麽愉快的長夢。
夢裏會疼,那疼牽動筋骨皮肉,疼得她睡也睡不好,因此一開始的夢境是支離破碎的,她還常常能嗅着其中濃重的血腥氣。
夢裏應當是晌午時分,太陽當空照下,熱得路上有幾個落單的士兵折了路邊的芭蕉葉子當傘遮陽,就算這樣還是很熱。
耶若呆呆地縮在牆根底下,覺得很渴。
這裏好像是人間關外的行軍道,左右不見驿站,只能看見晃眼的烈日、奔赴前線的将士以及每天都騎着馬匆匆而過的信使。
他們有時候會在離她不遠處的一棵樹下休息、賭博、喝酒,他們放聲大笑,她就會湊過去看到底是什麽讓他們覺得這麽有意思。他們有時候也會說幾句葷話,笑得更大聲,她也聽不懂,站在他們旁邊也跟着笑。
雖然士兵們看不到她,但她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不知道誰在替自己換藥,胸口一陣疼痛湧來,她痛哼一聲,夢境就亂了。
不知過了多少年,關道被敵軍侵占,将士們重新集結兵力,進行最後一次反擊。
這場反擊并不成功。狂風呼嘯,敵軍從行軍道旁的山中突襲而至。戰火紛飛,山石滾落,将士的鮮血潑灑在行軍道上,屍骨累累。
她并不感覺害怕,但還是一直躲在樹上,屍體無人掩埋,她認出裏面有幾個是常常到樹下喝酒打鬧的士兵。
現在太陽真的很大。她在期待他們從地上醒過來,到樹下避避太陽。
于是她下了樹,從屍體堆裏翻出幾個酒壺,放在樹下。正當她費勁把一個士兵的屍體拖回樹下時,才發現樹下多了三個人。
她有些不開心。
樹蔭就那麽大,可能擺不下了。她不理那些人,依然努力地把屍體拖回樹蔭處。
沒想到那三個人居然能看得到她,還為她讓出了一點位置,她一聲不吭地把屍體拖到樹蔭地下,把那些眼熟的士兵都拖了進來。
這樣就好了。她滿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不以為意地把滿手紅水往樹乾上抹。
這時她才認真聽起樹下那三個不速之客在聊什麽。
“這又是什麽考驗?”那個穿着白衣服的男子說。
他身邊那個黑衣服的男人嘆了口氣:“不知道,這裏也太臭了。”
“難道要你把這些屍體都埋起來?漸離,這我可就幫不了你了,青葙興許能幫上忙。”
“……”
耶若恍然,那個白衣的是銀月,黑衣的那個如今的漸離天帝,那個略顯沉默的正是青葙。她好像回到了五百年前,漸離天帝凡間渡劫、三仙相識共游人間的場景了。
可是,為什麽她會夢見這個?
銀月手持折扇,照舊是一副風流模樣,正向樹上觀望。
青葙長身而立,沉靜少言,五百年來也沒什麽變化,一點漆眸定定地望向她。耶若有心上前和他搭話,腦袋卻不受控制地擰向了一邊。
這一擰便驀地發現樹乾上戳着半截斷劍,上面有乾涸的血跡,其實再仔細看看就能發現,樹乾也殘留着斑駁的血跡。
她感覺自己莫名變得更不開心了,伸手就搭上那柄殘劍,作勢要拔。可是殘劍鋒利,她只敢把指頭搭在上面,手根本使不上勁,一用力就滑開了,抹了一手鐵鏽般的血粉。
這邊她正在專心致志地拔劍,另一邊就聽銀月說:
“好渴啊,有水麽?”
“沒有了。”青葙答。
“嗯?這樹上有果子哎。”
她心裏一跳,轉臉看向銀月。只見他伸手扒拉下枝條,摘下一個果子來。那個灰青色的果子渾身長滿了粗毛,着實有些其貌不揚。
“好醜啊,這玩意能吃嗎?”
她感覺自己張了張嘴想說話,就看着銀月三下五除二把果子給撥開了,露出裏面青綠色的果肉。
他剝開之後并不着急吃,遞到青葙面前一晃,笑得很壞:“想吃嗎?”
青葙臉色變得很怪異,僵硬地半退一步:“不用了。”
……銀月果然一直都不是什麽好人。
他笑吟吟地咬了一口,誇張地叫起來:“好甜!漸離你一定要嘗嘗。”說完又伸手想要再摘一個。
這時耶若終于開口了:“你,不許吃我的果子。”
原本說說笑笑的三人忽然默了一下。銀月轉過頭,終于拿正眼看她:“你的果子?”
“對。”
銀月踩着那些屍體朝她走過來,斷劍橫在他們中間。他兩指夾住斷劍,铮地一聲拔出來,耶若伸出手,他把劍輕輕放在她手上:“小妖精,多大了?”
妖精?
“三百歲。”
三百歲?
“你叫什麽?”
我叫耶若啊!
可她聽見自己回答:“我叫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