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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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轉身。
一張年畫娃娃的面具蓋在那人臉上,圓圓的,紅撲撲的,笑得沒心沒肺。
那人的手擡起來,慢慢把面具摘下來,露出一張蒼白的、溫和的臉。
聞人清站在那裏,看着他,嘴角彎着,她把面具舉到他面前,晃了晃:“好看嗎?”
祝钰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裏,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個促狹的笑,看着她手裏那個還沒吃完的糖畫兔子。
他的心還在跳,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跳得他渾身都在發抖。
“臭小子!”聞人清的語氣裏帶着笑,又帶着幾分責備:“竟然敢直呼為師的名字。”
祝钰還是沒說話。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還好好地站在這裏,看着她還活着,他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可他忍住了。
他彎下腰,把那盞差點被他扔掉的孔明燈撿起來,燈還亮着,燭火在裏面晃了晃,穩住了。
“師父……”他的聲音有些啞:“放燈吧。”
聞人清沒有追問。
她只是接過來,和他一起把燈舉過頭頂,燈慢慢鼓起來,暖黃的光從裏面透出來,照在他們臉上,照在他們交疊的手指上。
“松手。”她說。
他們一起松開手。
燈搖搖晃晃地升起來,從他們頭頂飄過,飄過那些屋檐,飄過那些燈籠,飄過那些喧鬧的人群。
越飄越高,越飄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混在滿天的孔明燈裏,分不清哪一盞是他們的。
聞人清仰着頭,看着那些燈,祝钰站在她身邊,沒有看燈,他在看她。
回到客棧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燈市散了,街上冷清下來,只有幾個醉漢還在晃悠,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小曲。
聞人清走到自己房門前,手搭在門把上,正要推門。
“師父。”祝钰叫住她。
聞人清回過頭。
他站在走廊裏,手裏提着一個油紙包,她認得那個紙包,在京城的時候,他買過一模一樣的,裏面的綠豆糕有桂花的香氣。
“剛出爐的。”他說:“還熱着。”
聞人清接過來,打開,裏面是四塊小巧的綠豆糕,糕點表面印着桂花紋,甜絲絲的熱氣從裏面冒出來。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糕體松軟,甜而不膩,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裏。
“好吃。”她說。
祝钰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她看見了。
她回到房間,關上門,把那包綠豆糕放在桌上。她只吃了一塊,剩下的三塊,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躺下,閉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不知道那包綠豆糕裏有什麽,她只知道這一夜她睡得很沉,沉到連夢都沒有。
祝钰站在她床邊,看着她,他在綠豆糕裏下了藥……她會睡個三四日,等再次醒來天下會太平的。
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她臉上,照出她蒼白的臉頰。
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着,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火苗還在,可你知道它随時會滅。
他在她床邊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那條月光從她臉上挪到了她手上。
他的手擡起來,懸在半空,指尖離她的臉只有一寸,可他不敢碰,他怕驚醒她,更怕自己碰了就不想松手。
三天前,顏行的信就到了。
他藏起來了,沒有給她看,信上只有幾行字:巫月解開了封印,上古混沌之力重現人間,修仙界已開始備戰,南疆告急,巫月前日向天下宣戰……
他把那封信燒了,什麽都沒留下。
祝钰和聞人清現在脫離了修仙界一段時間,只要他不告訴聞人清……她就會什麽都不知道。
他在想該怎麽做。
他是魔尊轉世,是魔神之子,上古時魔神用自己一半的修為封印了混沌之力,這在人間也被當成神話傳了幾百年。
現在他可以用自己全部的生命,把它徹底消滅。
他會死,可她會活。
她會安安穩穩地渡雷劫,飛升成仙,去她該去的地方,久青門會有新的掌門,修仙界會太平,她會忘了他,像忘掉一個做過的夢。
他的手指終于落下來。
指尖觸到她的臉頰,涼的,滑的,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
他不敢用力,只是輕輕地、慢慢地撫過她的顴骨,撫過她的眉梢,撫過她額頭上那顆快要消失的紅痣。
他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她的。
也許是成為聞人清徒弟後,每日打掃雲斜院心,盼着那扇門打開,聞人清從房間裏……也許是久青山那些年,她接過他遞的綠豆糕,笑着說“好吃”的時候。
也許是她在幽州來救自己渾身是血的時候……
他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等他發現的時候,這份心思已經在他心裏紮了根,長了十幾年,拔不掉了。
他覺得自己惡心,覺得自己狼子野心,她是他的師父,是把他從泥裏撿起來的人,是給了他一切的人。
他居然對她存了這種心思,他不敢讓她知道,甚至不敢讓任何人知道。
他只想守在她旁邊,當她的徒弟,當她的仆人,當她的看門狗。
每天替她端茶倒水,替她掃院子,替她擋那些明槍暗箭,等她不在了,他就替她守着久青門,守着那些她放不下的東西,守一輩子。
他的眼淚流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她的被子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印子。
他彎下腰,嘴唇輕輕落在她額頭上。
只有一秒,短到像風吹過湖面,短到像燭火跳了一下,他直起身,看了她最後一眼。
然後他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輕響,他沒有回頭。
走廊裏很暗,月光照不到這裏。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聲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客棧外面,天快亮了,東邊泛起魚肚白,那些星星一顆一顆地暗下去。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很涼,灌進肺裏,涼得他打了個寒噤。
他朝南邊走,朝南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