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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重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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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重游

那日之後,聞人清果然如自己所說的那樣,陪在祝钰身邊。

他們沒有急着趕路,像兩個閑散的人,沿着海岸線往北走,走走停停,有時候一天走不了三十裏。

祝钰發現她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像一盞燈裏的油,燒了太久,火苗還在,可你知道它快要熄了。

早上起來的時候,她要扶着床沿坐很久才能站起來,走路的時候,步子越來越慢,從前他跟在後面要刻意壓着速度,現在他走兩步就要停下來等她。

她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他想了好久,終于決定去涼州。那個他和她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涼州?”聞人清看着他,嘴角彎了一下:“怎麽想去那裏?”

“想回去看看。”他說。

她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

從東海往涼州去,要穿過大半個中原。

他們沒有雇馬車,也沒有禦劍,就像兩個普通的行人,一步一步地走。

祝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用走的,或許是覺得這樣就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好像只要還在路上,那些他不願面對的東西就不會追上來。

路上經過城鎮,他會停下來,買些有的沒的。

看見有賣糖葫蘆的,他會買兩串,自己拿一串,遞給她一串。

聞人清接過來,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嘴角卻翹着,他看着她這個樣子,恍惚間覺得回到了從前,她還是那個會為了一塊綠豆糕笑的人。

“好吃嗎?”他問。

“太酸了。”她說,可還是把那一整串都吃完了,連最後一顆山楂都沒剩下。

路過首飾鋪子,他又停下來,在攤子上翻了半天,挑了一支銀簪。

簪頭刻着蘭花,做工算不上精細,可很秀氣。他付了錢,轉身遞給她。

聞人清接過來,看了看,插在發髻上,銀簪在她烏黑的發間閃着微光,襯得她的臉更白了。

“任意,好看嗎?”她問。

“師父……好看。”他說。

他說的是真心話。可他看着她的側臉,看着她發間那支顫巍巍的銀簪,忽然想起在複夢樹裏看到過的畫面。

韓宸……不,魉王,陪着聞人清在街上走,那時候她穿着鮮豔的衣裳,眼睛裏全是光,笑得像三月裏的桃花。

他那時候看着那些畫面,心裏酸得不行,恨不得把那個假扮魉王從畫面裏拽出來,自己站進去。

現在他真的站在她身邊了。

可心裏更酸了,他看着她蒼白的臉,看着她走路時微微發顫的腳步,看着她吃糖葫蘆時眯起眼睛的樣子,心裏像被人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堵。

他想起從前在久青山,她站在朝陽殿前,月白的衣袍在風裏飄着,腰間的玉佩叮叮當當地響,像一棵怎麽都吹不倒的樹。

現在這棵樹要倒了,他站在旁邊,什麽都做不了。

昨天路過一家裁縫鋪,聞人清忽然停下腳步。

她的眼睛亮了,祝钰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鋪子門口挂着一匹布,桃夭色的,在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三月裏開得最盛的那樹桃花。

聞人清已經走進去了,她站在那匹布前,伸手摸了摸,指尖在布面上輕輕滑過,動作很輕,像在摸什麽易碎的東西。

她從前最喜歡穿鮮豔的顏色……後來當了掌門,穿了二十多年的深色或白色的衣袍,她都快忘了自己穿別的顏色是什麽樣了。

掌櫃的是個熱情的中年婦人,見聞人清盯着那匹布看了半晌,便笑着迎上來:“夫人好眼光,這是新到的蜀錦,顏色正,料子軟,做身衣裳穿上身,保準年輕十歲。”

聞人清沒有說話,只是又摸了摸那匹布,然後轉過頭,看着祝钰。

祝钰喉嚨裏像堵了什麽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點了點頭,喉結滾了一下,把那些酸澀壓回去:“喜歡就買。”

聞人清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裏有光,像很久以前在涼州,她蹲在牆角,看着他的時候。

“做身衣裳吧。”她對掌櫃說:“就這個色。”

“好嘞!”掌櫃喜笑顏開,拿了軟尺來給她量身:“夫人想要什麽款式?我們有最新的樣子,您瞧瞧……”

聞人清擺了擺手:“簡單些就好,不要那些累贅的。”

掌櫃應了,又問了幾個細節,便收了定金,讓他們兩天後來取。

走出鋪子的時候,聞人清的腳步輕快了一些,像卸下了什麽東西。

她走在前面,祝钰跟在後面,看着她鬓角那支銀簪在夕陽下閃着光,看着她衣擺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他的眼圈忽然紅了。

不是難過,是另一種東西,像有什麽在胸口燒,燒得他喉嚨發緊,眼眶發燙。

他知道了。

他什麽都知道了。

他知道她為什麽買那匹布,知道她為什麽要做那身衣裳。

她知道自己在走,她想在走之前,再穿一次自己喜歡的顏色。

兩日後,衣裳做好了。

掌櫃的手藝好,那身桃夭色的衣裳裁得合身,領口繡了幾枝蘭草,袖口滾了銀邊,不張揚,可耐看。

聞人清從屏風後面轉出來的時候,祝钰正坐在椅子上等她。

他愣住了。

不是因為好看,當然好看。

桃夭色襯得她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像一株枯了很久的樹忽然開了花。

蒼白的臉被這顏色一映,竟也有了些紅潤,像真的回到了從前。可他的眼睛落在了別處。

她額頭上那顆紅痣。

從涼州第一次見她時就在的那顆紅痣,他看了十幾年的那顆紅痣,顏色淡了。

不是淡了一點,是淡了很多,像被用水一遍一遍地洗,洗得只剩一層淺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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