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敘舊(二) “殿下,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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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敘舊(二) “殿下,讓
為什麽現在又回來了?
阿咄爾迎着謝雲昭執拗的目光, 沉默了很久。
在沉寂之中,無數個答案在他心中撕扯。
他想說,因為再也忍受不了漫長的思念, 他想見她。
他想說,因為聽聞她要回洛陽成婚的消息, 他慌了。
他亦想說, 因為覺得時機到了, 有把握能重回漠北。
而他,也需要她。
心緒紛亂不已,無數話語湧到喉間, 卻又彼此堵塞,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倏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垂下了眸。
他如今, 還能如何呢?
的确, 正如裴遷安在馬車上毫不留情拆穿的那樣——早在四年前,他便已做出了選擇。
他選擇了責任,選擇了部族, 選擇了那條更遙遠的複國之路。
他可以恨命運的玩弄, 将他置于如此境地。
他可以恨身上卸不掉的血脈。
甚至可以恨自己的反複無常與不甘心。
卻唯獨,不能恨她分毫。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手指捏得發白,極力壓制心中的那些情緒。
過了許久, 他才緩緩地睜開眼。
“或許是覺得,應當讓你知曉真相罷。”他望着謝雲昭,心頭苦澀不已,但仍是努力扯出一個很淡的笑:“也因,想确認你現在, 過得可還好?”
謝雲昭凝望着他的眉眼,睫羽輕顫,只是輕聲回:“我很好。”
“嗯。”阿咄爾點了點頭,“那便好。”
他略微擡起目光,望着她的發髻,故作輕松地提起:“那枚海棠簪,是裴大人送的麽?”
聞言,謝雲昭頓了一下,下意識地擡手撫過發間的那枚簪子。
她重新擡眸看他,平靜地道:“嗯。是他送的。”
阿咄爾看着她坦然承認的模樣,笑了笑。
他其實,大抵要比謝雲昭,更早見過那枚簪子。早在慶和十一年夏,那枚簪子還在裴遷安手中的時候。
而昨夜在流光殿,他向她走去時,便已經注意到了這枚簪子。它就那樣靜靜地簪在她的發間,像是一種宣告。
今日,她與他相見,她依然選擇戴着它。
她的意思,不言而明。
無需他再多問,也無需她多言。
彼此,心照不宣。
屋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寂。
“你想聽聽我這四年的經歷麽?”阿咄爾望着謝雲昭,忽然問。
謝雲昭微微颔首,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好。”阿咄爾真切地笑了一下,“那你坐,我把這些年發生的事,都與你講來。”
他望着她,目光沉靜下來,緩聲開口。
“慶和九年冬,在鄂爾渾河附近,那日風沙很大。我中箭落馬,是真的。那一箭來自黠戛斯的神射手,射穿了我的肩甲,釘入了骨肉。若再偏一寸,就能刺穿我的心肺。幾個親衛拼死搏殺,才将我帶回營地。”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又接着道:“在帳子裏,我胸膛疼得厲害。而外面,黠戛斯人的馬蹄聲很近了。那時,延賀莫當機立斷,讓人換上黠戛斯兵的裝束,混入敵陣,制造混亂。又命剩下的回纥兵裝作潰散,四下逃離,吸引注意。趁亂之際,他尋了一具同樣中了箭的屍體,搬進我原先的帳子,一把火燒掉。随後,他與幾個親衛,帶我逃離了那裏。”
他說得平淡,但透過他的話語,謝雲昭仿佛還能看到那時的慘烈,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疼痛。
“後來,黠戛斯人應是信了,彰禮可汗兵敗自焚的消息也傳了出去。我因為箭傷和後來的颠簸逃亡,傷口反複潰爛,病了許久。直至慶和十年春,我的傷稍微養得好些,延賀莫才告訴我關于你的消息。他說你沒有走到鸊鹈泉,被黠戛斯人找到了。賀頓要把你作為禮物,送回大盛。我當時想着,如此也好,你總算還是回家了。”
說着,他的語氣沉了下去,雙手緊握成拳,憤怒道:“但我沒有想到,烏自他!那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他竟在半途中又将你從黠戛斯人手中劫走!還讓你受了那麽多的折磨!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畜生!我真恨……真恨當初在王庭時,沒有找個機會直接殺了他!”
“沒關系。”謝雲昭看着他,目光很平靜。
她勉強扯出個笑意,似是想要安慰他:“都過去了。那些事,我已經不在意了。”
話罷,她又接着問道:“後來呢?”
阿咄爾看着她平靜的面容,穩了穩情緒,将緊握的拳頭漸漸松開。
“後來,慶和十年的夏天,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草原上的草也高了起來,有了遮蔽。我們開始試着聯絡散落各處的族人。最先找到的,是啜祿,然後是松霖。那年秋天,我們在甘州以北的戈壁見面。也是自那時,看着部衆殷切的目光,我決意複國,奪回漠北草原。”
“但打仗光有人是不夠的。要錢,要鐵,要甲胄,要箭。”他扯了扯嘴角,又露出一個爽朗的笑,道:“好在,我藥羅葛氏,還是有些老朋友。幾個往來西域和大盛的大商,念着舊日情分,也或許是押注,給了我們一筆豐厚的本錢。慶和十年冬,我便帶着松霖和幾個心腹,與他們走河西,過關中,入江淮。”
“江淮?”謝雲昭輕聲重複,這是她未曾想到的。
“嗯,江淮。那裏富庶,商路通達,胡商聚集,不惹人注意。”阿咄爾解釋道,“更重要的是,那邊有門路,能弄到上好的鐵,還有會手藝的匠人。我在那裏,扮作售賣皮貨和收購藥材的胡商,用了半年多的時間,暗中打點,建了一條私購和轉運軍械的通道。”
聞言,謝雲昭大驚,“可大盛對私鑄、私販軍械,看得極嚴。”
阿咄爾笑了笑,“有錢能使鬼推磨。自是能尋到法子。”
謝雲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沒有追問細節,只是繼續問:“後來發生了什麽?”
“慶和十一年秋,通道穩定了下來,我便将那邊的事交給可靠的人,自己回了甘州。而松霖則去了長安,負責将江淮運來的物資中轉至甘州。那兩年,我大部分時間在甘州以北,與延賀莫、啜祿他們,聚攏了不少逃散的部衆,也與另外兩個殘部取得聯系。我們一邊安置,一邊用那些簡陋的刀槍,教壯士們操練。日子,就這般過着。”
他停了下來,深深望着謝雲昭,眸光帶着心疼,緩緩道:“後來,成貞二年春,松霖說你的身子很不好,時常起幻覺。我知曉,那症狀與你當年在回纥最痛苦的那段時間裏,一模一樣。我便帶人尋了上好的青峰草,讓他給你送過去,讓他請你按照原來的藥方調養。”
“直到那年冬天,我終于能從部落中繁雜的事務暫時脫身,去長安看你。”
他擡起眼,笑容有些苦澀,“那天,長安下了很大的雪。我在大慈寺對面的茶樓,在二樓臨街的窗邊坐了很久。我看到你從寺裏出來,一個人,站在山門前。雪落在你的頭發上,肩膀上,你好像感覺不到冷。”
“我想下去,想走到你面前。腿動了無數次,可腳下像生了根。松霖扯住我的袖子說了很多,我望着你只覺得無力。我那時能給你什麽呢?一場看不到頭的奔波,一身洗不掉的仇殺血債。我甚至無法保證自己今後能安然無恙地活下去。我出現,除了讓你再痛一次,除了把你拉進這看不到盡頭的絕望裏,還能給你什麽?”
随着他沙啞的話語,謝雲昭也覺得自己的心髒一陣又一陣地抽痛。
阿咄爾看着她,喉結滾動,接着道:“然後我回了甘州。我讓松霖多去看你,幫着你,哪怕只是送點藥,說兩句寬慰的話。”
“到了成貞三年春,各部準備得差不多了。我們開始籌劃,如何打回漠北,第一步該從哪裏着手。”阿咄爾語氣重新變得冷靜,“也就在這個時候,我收到松霖的消息,他說你離開了長安,要回洛陽成婚。幾乎是同時,那條經營了幾年的軍械通道,被大盛朝廷的人盯上了,查得很嚴,幾乎斷掉。沒有那幾批精良的兵甲補給,我們很難跟黠戛斯人打得持久。”
阿咄爾沉默了片刻,才繼續道:“複國需要助力,大盛是最有力量的,而我也想見你。這兩個念頭纏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重。或許,是它們推着我,必須來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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