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完婚 三章合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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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衆人都靜了一瞬。這詩比方才那首要靈動得多,少了幾分匠氣,多了幾分真切的情意。
裴遷安吟罷,将目光轉向楊懷素,略一颔首,面容依舊溫和沉靜。
楊懷素見狀,也不再為難,笑道:“裴侍郎真是好才思。殿下想必是滿意了。”
說罷,她轉身,領着宮人們款款退回門內。
不多時,端門內樂聲起,莊嚴而喜慶。
在浩蕩的儀仗與宮人簇擁下,一輛厭翟車緩緩自端門深處駛出。車簾低垂,繡幔重重。
車內端坐一人,以團扇遮面。身着青質翟衣,頭戴花釵九樹冠,華貴端嚴。
裴遷安望着那輛緩緩駛近的厭翟車,望着車中那道影影綽綽的身影,眸光不由得柔和下來。
他上前兩步,對着車駕,再次躬身長揖。
“臣,裴遷安,恭迎殿下。”
禮畢,他直身,翻身上馬,面向來路。
禮官高唱,聲震長街。
“起駕——”
禁軍開道,裴遷安騎馬行于車前,身姿挺拔。
厭翟車在宮人儀仗簇擁下緩緩而行,另有百戲鼓吹。再往後,是裴家親友、僚屬組成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自端門而出,沿着天街,向履道坊的方向行去。
沿途雖早已淨街,但天街兩旁的樓閣上,擠滿了觀禮的百姓。見車駕經過,人群湧動,歡呼聲、祝福聲此起彼伏。
今日,亦是日光甚好。道路兩旁的槐柳上,鳥雀歡鳴,宛若報喜。
儀仗至履道坊公主府,府門洞開,喜字盈門。賓客早已等候多時,見車駕至,紛紛上前相迎。
傅姆小心翼翼地将謝雲昭扶下厭翟車。謝雲昭依舊以團扇遮面,在傅姆與阿茳一左一右攙扶下,緩步穿過前院,向府中正廳行去。
正廳早已布置成婚堂。
堂中,設有雙鳳雕花漆案,案上依禮置“三牲”熟食——豬、牛、羊,以及黍、稷、清酒等物。案後設并排兩席,鋪着大紅錦墊。
傅姆将謝雲昭扶至右側席坐下,随即與阿茳及一衆侍從,默默退至堂外廊下,與其餘賓客一同觀禮。
堂中,只餘禮官、謝雲昭、裴遷安,及兩名手捧禮器的侍者。
禮官上前,對裴遷安略一颔首,随即高呼道:“吉時已到——行卻扇禮!”
裴遷安行至謝雲昭面前三步處,駐足,整衣,躬身,鄭重長揖一禮。随後直起身,望着她,眸光溫和,清晰地吟誦早已備好的卻扇詩:
“莫将畫扇出帷來,遮掩春山滞上才。
若道團圓似明月,此中須放桂花開。【3】”
吟罷,他略一躬身,擡手欲要卻扇。
卻在指尖即将接觸扇柄之時,倏然一頓。
他擡眸,又輕輕喚了聲:“殿下”,似是在提醒她,也似是讓自己定神。
然後,才接着将她手中的扇面緩緩地移開。
盛妝之下,她的容顏完全展露在他眼前。
在望見她的眉眼的剎那,他的呼吸不由得滞了一瞬。
往日,她常是素面,至多點極淡的口脂。可今日,傅姆為她施了全套的宮妝。黛眉描畫得長而婉約,眼尾以胭脂淡淡暈染,唇上點了鮮豔的口脂。
恍惚間,他想起三年前,慶和十一年春,在洛陽公主府初見她的那一面。
那時,她一身素衣,未施脂粉。隔着雨霧,她的眉眼,如同天際一輪被薄雲遮掩的清月。
而今日,她坐在他面前,眉眼依舊沉靜,卻因這精心描畫的妝容,而顯出一種粲然的美。就像那輪清月,此刻明亮地懸在瑤臺玉宇之上,令人不敢直視,又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些。
“殿下。”
他望着她,唇角已不自覺地輕輕彎起,又輕喚了一聲。
謝雲昭端坐着,維持着公主應有的端莊儀态。她迎着他的目光,唇角是得體的微笑,然後輕輕颔首,以作回禮。
禮官依着禮儀,适時再道:“行同牢禮——”
裴遷安收斂心神,在她身旁的席位坐下。
侍者上前,執金匕,自漆案上陳列的熟牲肉上,穩穩切下兩片薄肉,置于金盤中,恭謹呈予二人。
裴遷安與謝雲昭同時伸手,接過,放入口中。
場面莊重而肅穆。
“行合卺禮——”
侍者又呈上早已備好的“合卺酒”。酒盛于一只剖開的匏瓜之中,以紅線相連。二人各執一半,舉杯,對視一眼,然後同時仰首,飲盡杯中酒。
最後一禮,便是結發。
禮官高唱,聲調愈發莊重:“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行結發禮——”
侍者奉上金剪與錦囊。
裴遷安與謝雲昭相對而坐。他先伸手,自她發間,小心翼翼剪下一小縷青絲。然後,他将金剪遞給她。
謝雲昭接過,亦擡手,自他鬓邊,剪下一縷墨發。
侍者上前,将兩縷發絲輕輕纏繞在一起,打成同心結,放入早已備好的錦繡香囊中,收緊袋口。
“禮成——!恭賀殿下、驸馬,永結同心,白首不離!”
随着禮官最後的唱禮聲落下,賓客們湧入堂中,說着“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的吉祥話,堂中一時盈滿歡聲笑語。
裴遷安在喧鬧聲中起身,又上前半步至謝雲昭身側,微微俯身,溫聲道:“殿下先回房歇息。臣需在此招待賓客,稍晚些時辰,再去尋殿下。”
謝雲昭輕輕颔首,未多言。
裴遷安直起身,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這才轉身,迎向湧來的賓客。
傅姆與阿茳适時迎上前來,“殿下,禮已成,可回房中等候了。”
“好。”謝雲昭輕應,起身時,往賓客之中看去,與女眷席中的楊懷素遙遙對望一眼,略微一笑,便在傅姆與阿茳的陪伴下,緩緩向後院寝屋行去。
寝屋內,阿茳又端來一碗溫度适宜的藥湯,與幾樣清淡的糕點。
“殿下,”她輕聲道,“先用些點心,再将藥飲了罷?今日折騰了整日,您幾乎未曾進食。”
謝雲昭點了點頭,面容平靜,簡單用過吃食,再将湯藥一飲而盡。
傅姆在一旁說些吉祥話,得了厚重的賞賜後,便躬身退離。
屋中,一時只剩謝雲昭與阿茳。
遠處正廳,隐約傳來歡笑聲、勸酒聲等。
因一切從簡,今日婚宴的賓客其實并不算多。謝雲昭自回纥歸洛陽後,深居簡出,與昔日的宗室女眷、閨中舊友幾乎斷了往來。故而今日除了楊懷素,她并無其他相熟的女賓前來。堂中那些觥籌交錯的,多半是朝中重臣,以及裴家的世交和裴遷安的同僚。
想來,這已是她第四次成婚,穿上嫁衣,與人行禮,成為某個人的“妻子”。
心中早已沒有新嫁娘當有的期待或歡喜。于她而言,不過是又一樁需要她完成的婚約罷了。
可望着案上安靜燃燒的喜燭,眼前卻不由自主地浮現裴遷安方才卻扇時,那雙溫和專注的眉眼。
她倏然想,若是沒有慶和元年那場和親,沒有在回纥度過的那十年,若是她如尋常公主一般,由父皇母後擇一位驸馬下嫁,那麽……
她的出嫁,大抵也便是今日這般模樣?
盛大的儀仗,莊嚴的禮節,滿堂的賓客,與一個或許如裴遷安這般,品貌端正、溫文有禮的夫婿。
唯一不同的……
謝雲昭微微攥緊了袖口。
唯一的不同的,是那時,她還有父皇與母後,還有自小偏愛她的太子哥哥。
而不是像如今這般,孤身走過長長的禦道,穿過重重的宮門,在太廟向先祖牌位叩別,然後被扶上一輛華麗的厭翟車。
往事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現。
她靜靜坐在榻邊,任由回憶将自己吞噬。
不知坐了多久,門外傳來嬉鬧談笑聲。說的大致是些“裴兄豈能如此早便逃席”、“裴大人酒量還需歷練”之類的話。
随即,便是裴遷安的聲音,比平日略低,還有些許不穩和含糊:“諸君海涵。今日實是不勝酒力了,改日再與諸君痛飲。”
如此之後,又是一陣心照不宣的哄笑聲和調侃聲。
直至腳步聲遠去,門外重歸寂靜。
片刻,随着“吱呀”一聲,門扉緩緩啓開。
裴遷安的身形出現在眼前,面容依舊沉靜而溫和,邁過門檻的步子甚是沉穩,全然不像醉酒之人。
阿茳忙上前,福身行禮:“驸馬。”
裴遷安微微颔首,行至案幾邊旁,在一張圓凳上坐下,又擡眸看向阿茳,平和地吩咐道:“去備些熱水罷。”
“是。”阿茳下意識應聲,随即目光轉向謝雲昭,見她颔首後,方才退離。
門扉被輕輕合攏,屋內再度沉寂下來。
裴遷安沒有立即說話,他擡手揉了揉額角,随後扶案幾緩緩起身,踱步至窗邊,将一扇窗戶輕輕推開。
夜風入堂,拂動帳幔。
他在窗邊立了片刻,待神思清醒了些,才轉身,望着榻邊的謝雲昭,歉然道:“不得已飲了幾杯,身上……大抵還沾染着酒氣。殿下可會介意?”
謝雲昭望着他極其認真的眉眼,指尖不由得一頓。望了許久,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無妨。”
“那便好。”裴遷安似是松了口氣。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她的發間。
那頂花釵九樹冠,以及那些珠翠金釵,看起來,有些沉。
“需要微臣幫忙取下麽?”他問。
見謝雲昭怔然,裴遷安又溫聲解釋:“殿下發間的冠和簪飾。”
“哦。”謝雲昭下意識地擡手,道:“的确是有些不舒服了。有勞……”
“好。”裴遷安笑了笑,提步,行至她面前。
他在她身前半步處停下,微微俯身。這個距離很近,近得謝雲昭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酒氣,混合着他自身清爽的淡香,并不難聞,反而令人有些心安。
她略微偏頭,有意配合他。
裴遷安仔細端詳了片刻她發髻的構造,何處是發簪,何處是珠花,何處是固定的發針。然後,他低聲道了句:“殿下見諒。”
話罷,他擡手,一手極輕地扶住她的額角,以作固定與支撐,另一只手,則快而穩地,探向她發間。
他的手指修長靈活,帶着習武之人的力度與控制。動作很穩,很快,準确地找到每一處固定的節點,輕輕一旋,一抽,便将那些沉重的簪飾,從她發間一一取下。
金冠、金簪、玉釵、珠花、步搖……一件件,被取下,放在一旁的妝臺上,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指腹的觸感和暖意,則如同帶着某種酥麻,自謝雲昭的額間,向她的四肢漸漸蔓延開來。以至于,竟令她有些許戰栗。
“好了。”
裴遷安輕聲道,緩緩撤回手,目光情不自禁地望着她松散下來的長發,喉結滾動。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向後退了半步。
謝雲昭望着他微紅的面色和有些迷離的眸光,略有些遲疑,終是關切地問道:“可需吩咐人,為你備一碗醒酒湯?”
裴遷安微怔,笑了笑,坦然道:“不必。今日飲的酒,尚不及從前在軍中時的一半。微臣……還好。”
“嗯。”
謝雲昭默然,正思忖着接下來該說些什麽,或是該做些什麽時,卻聽裴遷安又開口,聲音比方才更沉靜些:
“夜色已深,殿下想必也乏了。不知可需喚阿茳進來,伺候殿下盥洗,也好早些安寝?”
謝雲昭仰頭看他。
“安寝”二字入耳,她不由得身形一頓。
盡管早有預料,盡管在應下這樁婚約時便知曉此事無可避免,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當她意識到接下來将要發生什麽時,心頭還是會覺得不安與抗拒。
她靜了許久,方才緩聲道:“便……依你所言罷。”
“好。”
裴遷安應聲,未多言,也未細想,向她行了一禮,便退出了寝屋。
不多時,阿茳帶着兩名侍女,端着盥洗的熱水、面巾、香膏等物,輕手輕腳地進來。
“殿下,”阿茳低聲道,“奴婢伺候您淨面。”
謝雲昭心亂如麻,點了點頭。沉默着由她們為她盥洗。然後看她們收拾好用具,一一退離。
屋內,又只剩她一人。
案上的燭火,不知為何,此刻有些刺目。随風搖曳的火芒,像極了回纥牙帳前的那些篝火。
她記得那些規矩。
她記得……他們……是要她主動些的。
要順從,要笑,要讓他滿意。否則便是更不堪的折辱,以及不知會落在何處的懲罰。
她習慣性地擡起手指,落在自己衣襟。
一點,一點地褪下。
外層的青質翟衣落下,露出裏面緋紅的繡金中單。中單的系帶也被解開,然後是裏衣。
直至涼風自窗間吹來。
她的手停在裏衣的系帶上,再也無力繼續下去。
那陣屈辱的感覺驟然襲來。
眼前場景流轉——
是鐵河逼近時粗重的喘息與嗤笑,是令人作嘔的親吻與啃咬,是嬷嬷被鞭子抽打時的哀嚎。
有漠北永無止境的風沙,有寒冬凜冽的暴雪,還有回纥王庭被黠戛斯鐵蹄踏破時的火光與濃煙,甚至于烏自将她擄走後的每一個時刻……
無數聲音、氣味和畫面交織在一起,驟然出現。
她如同溺水一般,身上是無法掙脫的窒息感。
“吱呀——”
門扉再度被推開。
謝雲昭猛地一顫,擡頭望去。
裴遷安立在門前。
他已沐浴過,褪去了绛公服,換了身素淨的白色寝衣。墨發未束,自然地散着。
随着他推門的動作,漸漸飄來的,還有他身上那縷清淡的香氣。
四目相對。
不過須臾,謝雲昭幾乎是下意識地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手指慌亂地揪住松散的衣襟,想要将自己重新包裹起來,可指尖不由得顫抖,竟連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好。
最終,只能無力地望着他。
“殿下怎麽不将窗戶合上?”他的聲音很輕,邊說着,邊走了進來。
他反手将門輕輕合攏,随後踱步至窗邊,将方才他推開後便一直敞着的窗戶,輕輕合上,插好了插銷。
“夜裏風大,”他轉向她,眸光溫潤,“殿下既已寬了衣,當仔細些,莫要受涼才是。”
謝雲昭怔然許久,只是望着他。
他向她走來,在離她約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殿下習慣睡裏側,還是外側?”
謝雲昭不語,思緒依舊混亂,茫然無措。
見她不言,裴遷靜靜等了片刻,随即像是自己拿定了主意,緩聲道:“莫不如殿下睡裏側罷?若是夜裏,殿下覺得口渴,想要飲水,或是需要什麽,睡在裏側,喚臣一聲,臣也好起身為殿下代勞。”
他的語氣極自然,眸光亦真切,似是仔細斟酌了如何安排才能于她更便利。
直至,他的目光,無意識地,随着話語略微下移,然後頓住。
他沒有言語。
但從他的神情中,謝雲昭也大抵知曉他看到了什麽。
她肩頸的那些傷痕,咬痕、鞭痕、利器劃破的疤痕……經年累月,深淺不一。就這般直白地暴露在他眼前。
“你……”謝雲昭開口,望着他僵住的面色,卻再也說不下去。
她不知道。
她當說什麽?
又當問什麽?
她只是在等。等他問起那些往事,或是等他表露任何介意的情緒。
時間一寸又一寸地流逝着,燭火一絲又一縷地燃着。
他眉頭蹙了蹙,然後,緩緩伸出手。
那只手很乾淨,懸在半空,微微頓了一下。
随後,他的指尖輕輕捏住她滑落肩頭的裏衣,動作極輕地将它往下又揭開了一些。
更多的傷痕,暴露在燭光下,也暴露在他沉靜的目光中。
他的目光,一寸寸,逐漸複雜。
屋內很靜。
靜得她能聽到他漸次沉重的呼吸聲,帶着被極力克制住的許多情緒。
也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緊張不安的心跳聲。
她在等他。
等他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
裴遷安終于動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用手将那片滑落的裏衣攏了回去。
然後,他輕輕地将她擁入了自己懷中。
他身上淡淡的清香,與他胸膛的溫度纏繞在一起,貼着她的額角,又仿佛萦繞着她的心弦。
她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被動地靠在他懷中,卻又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于是下意識地擡 手,漸漸攥緊了他的寝衣。
她阖上眼,艱難地嘗試斂去那些晦暗的記憶。可眼角的淚,卻不受控地墜落。
在漫長的寂靜後,裴遷安終于開口。
他只是,和她說——
“殿下,臣一直在。”
作者有話說:
本章注釋:
【1】改寫自【唐】陸暢:《雲安公主下降奉诏作催妝詩》。
【2】【唐】賈島:《友人婚楊氏催妝》。
【3】【唐】李商隐:《代董秀才卻扇》。
————
關于這一章,我其實糾結了很久。反複問自己,是否真的要在大婚之夜揭開那些傷痕?是否可以換個其他場景?或者是否可以處理得更模糊一些?
最後,還是決定保留寫下的第一個版本。一方面,這個夜晚必然會牽動到殿下的過往記憶。另一方面,無論是對于殿下,還是裴大人,大婚都是一道分界。
公主不必回避過去的痛苦,她可以直面傷痕,轉化為自身的力量。
而裴大人,他需要看見,需要真正知曉,永寧殿下曾經歷過什麽。
但不管怎麽說,悟已往之不谏,知來者之可追。雨季終會結束,熹光正在到來
(以及,回纥有壞蛋!但大家不要誤傷到前夫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