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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完婚 三章合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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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完婚 三章合一

微風輕拂而過, 盈着花香。

謝雲昭目光沉靜:“裴公子但說無妨。”

裴遷安默了片刻,不急不緩,溫和開口:“這樁婚事, 為先帝所賜。無論是三年前,抑或是現在, 無論是對于天家, 抑或是對于裴家, 這婚約皆不可廢。此事,殿下如今也明白。”

“嗯。”謝雲昭輕應一聲。

“微臣知曉,殿下于這樁婚約的态度, 并無欣喜,甚至是不願的。”

謝雲昭望着裴遷安,一時無言。

他這話, 雖是無錯, 但未免說得太直白了些。如此不加掩飾,反倒讓她不知該如何回應。

裴遷安的語氣依舊溫和:“于微臣而言,雖不求什麽神仙眷侶、生死不渝, 可大抵, 還是希望能與殿下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故而……”他頓了頓,道:“微臣懇請殿下,答應三件事。”

聞言, 謝雲昭的柳葉眉蹙了又蹙,終是淡聲道:“裴公子且說。”

裴遷安略一颔首,道:“殿下對微臣的稱呼,諸如‘裴郎君、裴公子或是裴大人’,看似不同, 實則皆是依着場合而變的客套之稱,太過生分。既為夫妻,無論人前還是人後,微臣懇請殿下,能換一種稱呼。或是直呼微臣名字‘裴遷安’,或是喚表字‘執中’,或是稱‘驸馬’,皆可。即便是如家中長輩那般,喚微臣一聲‘二郎’,也遠遠好過那聲‘裴公子’。”

謝雲昭怔然,她未曾想到是這樣的事。但她未置可否,只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這第二樁事,便是請殿下能予臣些許的陪伴。”

“陪伴?”謝雲昭眉梢微挑,不由得重複了一遍。

裴遷安笑了笑,肯定地點了點頭,道:“譬如,微臣素來喜愛月下對弈。不知殿下可否偶爾撥冗,與微臣手談一局?又譬如,微臣不喜獨自用膳。往後每日,微臣約莫申時末下值,酉時正可回府。不知殿下能否略等等,待微臣歸家,一同用晚膳?再譬如,若有親友相邀同游,或逢節令盛會,不知殿下是否願意,與微臣一同前往,略作散心……”

他說得稀疏平常,但謝雲昭卻聽得額角隐隐一疼,忙出聲止住了他:“裴公子不覺得,這要求有些多麽?”

“殿下,”裴遷安望着謝雲昭,笑意溫潤,提醒道:“還請您喚微臣:遷安、執中、二郎,或是……驸馬。”

謝雲昭啞然。好半晌,才問道:“那第三樁事是什麽?”

“第三樁事,”裴遷安淺笑着,慢慢道:“裴氏家風甚嚴,一夫一妻不納妾,乃是傳統。故而,還請殿下日後莫要将什麽不相乾的‘俊俏公子’帶入府中。且,微臣心胸不算寬廣,善妒。即便殿下将人安置在了外頭,若不慎讓微臣知曉了,臣大抵也會鬧得公主府上下不寧,再無清靜日子可過。”

略作停頓,他望着謝雲昭,又極為認真道:“自然,微臣既有所求,亦有所應。殿下若有何處覺得不滿,或有所需,也請直言。無論是尋常起居,還是床笫之間,若微臣有何處未令殿下滿意,也請殿下務必告知。微臣,定當盡心盡力。”

話音落地許久,亭中亦是靜了許久。

謝雲昭愣愣地望着眼前之人,望着他一本正經、儀态端方的模樣,仔細辨認了許久,才确認此人,的确是那位名滿洛陽、溫潤守禮的裴家二郎,是她那樁婚約的另一方。

未待她言語,裴遷安又道:“若殿下不言,那微臣,便默認為殿下無異議了。”

謝雲昭望着他,此刻忽然有些明白,為何當年永福會被這位裴二郎氣得當衆失态了。

當真是,好厲害的一張嘴啊。

此人生了一張溫潤君子的皮相,內裏卻仿佛藏着一把軟刀子。言語進退有度,姿态恭謹守禮,那話裏的意思分明惹人不悅,卻偏偏讓人無從反駁,更無可奈何。

“裴……”她開了口,在對上他含笑的眼眸時,又話音頓住。

“嗯?”

言語頓了又頓,謝雲昭才将話低低道了出來:“裴二郎。”

“嗯,殿下。”裴遷安似是滿意,笑着颔首應道。

“你所提的這些,大抵是……”謝雲昭本想拒絕,望着那人溫和沉靜的面容,念頭卻在心中轉了又轉。

仔細想來,那人所提的要求,除了最後一樁,其餘皆是夫妻之間的應有之義。她也尋不到由頭拒絕。

而那最後一樁,不得納面首之請,她本就于此無心,縱使應下也無妨。

良久,她終是颔首。

“既如此,”裴遷安望着她,眸光溫柔,從容起身,後退半步,鄭重地躬身長揖。

“自今日始,臣與殿下,同舟渡,共潮生,晴雨同看,歲月共瞻。”

字字清晰,宛如起誓。

謝雲昭靜靜地望着眼前之人。一抹淡青色,如同那朦胧的煙雨天氣。

同舟渡,共潮生。

晴雨同看,歲月共瞻。

她心中不由得随之默念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

她仿佛,透過層層雨霧,望見了些許漸漸浮起的熹光。

又好似,穿過朵朵繁花,瞧見了及笄前對姻緣的期許。

那時她在想 什麽呢?

想的,大抵也不過是“舉案齊眉”、“琴瑟和鳴”,這般尋常又簡單的願望罷了。

眼前場景流轉,她的目光重新落到了他身上。

“起身罷。”她輕聲說。

裴遷安微微直起身,凝望着她的眉眼。

那目光之中,有溫和的笑意,還有一些能讓她有幾分心安的情緒。

謝雲昭微微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道:“今日聽宗正寺的人說了許久,此刻,我有些乏了。”

裴遷安聽出了她話中的送客之意,從善如流地道:“那微臣,便先行告退。”

“嗯。”謝雲昭颔首輕應。

但裴遷安的步子卻未動,又道:“明日,微臣打算前往白馬寺,上一炷香,為後日的大婚祈福。不知殿下可否願與微臣同往?”

聞言,謝雲昭微怔,有些愕然:“裴……二郎,你大抵有些,得寸進尺。”

此言,她道得平淡,且直白。

裴遷安卻笑而不辯,只道:“明日巳時,微臣前來接殿下同去。”

話罷,他再次躬身一禮,便轉過身,步履從容地沿來路離去。

唯留她在風中茫然。

她擡手,看了看指尖上的暖陽。

四月的風,大抵,有些灼熱?

————

翌日清晨,曦光穿透薄薄的霧氣,落在長公主府的檐瓦上,如同鑲上了一層金邊。

馬車已停在府門前,靜靜等候。

裴遷安靜立在車邊,依舊是一襲淡青色圓領袍。墨發以玉簪束得齊整。

巳時初,府門自內緩緩開啓。

謝雲昭緩步出府,阿茳則緊跟在她身後半丈的距離。

她今日穿了件淡黃色交領上襦,領緣與袖口鑲着精致的蜀錦邊,下系月白長裙,肩上搭了件禦寒的檀色薄絨披風。用料與紋樣,相比往日要更講究些。

青絲未梳繁複的發式,只用一枚素白玉簪松松绾了個單螺髻。面上未施脂粉,唯有唇上點了極淡的口脂,增添些許氣色。

裴遷安望着她,目光依舊溫和。他上前兩步,躬身作揖:“殿下。”

謝雲昭欲言又止,頓了頓,終是艱難地道了聲:“裴二郎。”

這一聲喚得極輕,生澀且不自在。

可裴遷安聽了,眉眼的笑意卻明顯更深了些。

“是。”他應聲,随即側身讓開半步:“馬車已備好,殿下,請。”

謝雲昭微微颔首,搭着阿茳的手登上馬車。裴遷安随後上車,在她對面坐下。阿茳則與丁成同坐在車轅上。

車簾落下,馬車緩緩而動。

車廂內一時靜默,唯有車輪辘辘的聲響。

“殿下可用過早膳了?”裴遷安倏然開口,溫言打破二人之間的沉默。

謝雲昭擡眸看他,淡聲回:“用過了。”

“那便好。”裴遷安颔首,望着她,又緩緩問道:“白馬寺的那棵百年梨樹,聽聞每逢春日,花開如雪,蔚為壯觀。不知殿下從前可曾去看過?”

謝雲昭沒有立即回答。随着他的話,眸光漸遠,有些記憶慢慢浮上心頭。

景明四十四年,她十四歲,仍是豆蔻年華。那時母後還在世,曾攜她與幾位宗室、重臣家的女眷,同游白馬寺。

彼時正值花期,寺中那棵百年梨花開得熱烈。花瓣重重疊疊,逢春風拂過,又洋洋灑灑而落,如同漫天飛雪,很是繁盛。

後來母後與夫人們去殿中禮佛,她則與幾位年紀相仿的貴女留在梨樹下。不知是誰起的頭,幾位少女便對着那漫天飛花,玩起了飛花令。你一句,我一句,詩詞歌賦,信手拈來,笑聲盈滿院中。

如今想來,那真是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可惜和親後,漠北苦寒,春日短暫,多見無邊的荒草與風沙。即便有花,也是星星點點,寂寥地開在戈壁石縫間。

再後來,慶和十年冬歸國,她也便再無那般賞花吟詩的心境了。

良久,她聲音很輕,還有些飄渺地回:“許多年前,曾看過一次。”

“如此說來,”裴遷安略作停頓,淺笑道:“倒是臣有幸。生平第一次賞那百年梨花,便能邀得殿下同游。”

謝雲昭略有些詫異:“你此前未曾去過白馬寺麽?”

“今日,是首次。”裴遷安眸光平和,談及往事,語聲漸緩,解釋道:“臣是慶和元年後,才徹底離開河西軍營,随祖父久居洛陽。之後數年,為科舉入仕,一頭紮進書卷典籍之中。為官之後,案牍勞形,庶務纏身,便更無閑心往寺中禮佛賞景了。”

“原來如此。”謝雲昭似有所悟:“也難怪,我及笄前在洛陽的那些宮宴筵席,似乎從未見過你。”

慶和元年夏,她遠嫁和親,離開洛陽。

而那一年,他剛剛離開軍營,歸返京師。

他們之間,并無交集。直至三年前,先帝一紙賜婚。

“嗯。”裴遷安極輕地應了一聲,面色不變,未再說別的。

可心中,卻不由得想起那年和親儀仗浩蕩而出的場面。

那時他曾遠遠望去一眼,心中并無太多波瀾。

世事無常,誰又能想到,如今,他與當年和親儀仗之中的那位公主,将行大婚。

車廂內再度陷入了沉默。

直至不知多久以後,馬車穩穩停下。

丁成的聲音隔着車簾傳來:“殿下,郎君,白馬寺到了。”

裴遷安應了一聲,率先掀簾下車,随即轉身,朝車內伸出手。

謝雲昭望着那一雙掌心向上的手,骨節分明。

她遲疑了一瞬,想起昨日應下的“約法三章”,想起那聲“相敬如賓”,終是将手輕輕搭了上去。

指尖觸及他掌心的剎那,溫熱的觸感傳來,還有些許粗糙的舊繭,應是那人昔年在軍中持槍握劍留下的。

他的手很穩,力度恰到好處,扶着她穩穩落地後,便自然地松開。

“多謝。”謝雲昭低聲道。

收回手時,她指尖還仿佛殘留着那點餘溫。心弦也有些微亂。

直至這一刻,她才真切地意識到,她的往後,的确又要與另一位男子共度了。

“殿下客氣。”裴遷安仍是溫和而笑的模樣,微微側身:“殿下,請。”

謝雲昭回神,與他并肩朝山門走去。

阿茳與丁成跟在兩步之後,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白馬寺的山門巍峨古樸,兩側挺拔地立着參天的松柏。

今日并非朔望的大日子,但香客依舊不少。多是衣着體面的士人、女眷,也有布衣百姓,衆人手持香燭,往來各殿之間。

知客僧早已得了消息,見他們前來,忙合十上前:“阿彌陀佛。殿下,裴施主,主持已在客堂等候。”

謝雲昭與裴遷安還禮:“有勞師傅。”

二人随知客僧穿過前院。

正是花期。院中那棵百年梨花開得繁盛,風過處,花瓣簌簌落下,墜在幾人肩頭,如同落了一層薄雪。

花香清冽,記憶裏母後的笑顏和少女的歡聲,仿佛随着這風,又浮現在眼前。

花香、微風、笑聲……交織在一起,纏繞得謝雲昭有些喘不過氣。

她停下了腳步,情不自禁地伸手,接過一片花瓣,怔怔地望着。

“殿下?”裴遷安輕聲喚她。

謝雲昭緩緩偏頭,望向他,思緒漸漸回攏。她微微搖了搖頭,語氣平靜:“無事。”

裴遷安瞧出了她的悵惘,仰頭看了看漫天的花瓣,目光轉向她,溫聲道:“花有重開日。殿下若喜歡,往後每年花期,臣都可陪殿下來看。”

這番話,他說得太過自然和平靜,以至于謝雲昭一時忘了去思量“往後每年”這樣漫長的承諾。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澄澈而真誠的眼眸,然後鬼使神差地,輕輕應了聲“好”。

裴遷安笑了笑,亦颔首,也輕聲應了聲:“好”。

知客僧引着二人繞過正殿,來到後院的客堂。主持已候在門前,須眉皆白,面容慈和。

“阿彌陀佛。老衲,見過殿下,見過裴施主。”

“主持不必多禮。”謝雲昭微微颔首。

雙方見禮畢,入內落座。小沙彌奉上清茶。

主持含笑望着二人,合十道:“明日便是二位施主大喜之日。老衲在此,先行恭賀佳偶天成,永締良緣。”

“多謝主持。”裴遷安執禮謝過,緩聲道:“今日前來,一為禮佛祈福,二來,也是想勞煩主持,為明日大婚,誦一卷《吉祥經》,佑婚事順遂,家宅安寧。”

“此乃佛門本分,自當效力。”主持颔首應下,望着二人,接着道:“二位施主面相皆善,乃是福德深厚之相。往後歲月,只要同心同德,互敬互愛,必能逢兇化吉,苦盡甘來。”

“謝主持吉言。”謝雲昭和裴遷安道。

又敘話片刻,主持起身:“時辰不早,二位施主可先去殿中上香。稍後齋堂備了素齋,若不嫌棄,也可留下用些。”

“有勞主持。”

二人出了客堂,往大雄寶殿行去。阿茳與丁成遠遠跟在後面,既不離太近打擾,也不離太遠失了照應。

大雄寶殿內,鎏金佛像寶相莊嚴,垂眸俯瞰衆生。數位香客正在蒲團上跪拜祈福,低聲誦念。

沙彌奉上線香。二人謝過,各執了三支,立于佛前,執香靜默片刻,随即躬身三禮,将香插入殿前的青銅香爐中。

裴遷安側首,望向謝雲昭,低聲問:“殿下可要許願?”

謝雲昭望着佛像慈悲的面容,默然良久,轉向裴遷安,微微搖頭:“不必了。”

她,無願可許。

裴遷安未再多言,只道了聲“好”,便與她一同轉身步出大殿。

二人沿着回廊,緩步而行。

“殿下,”裴遷安倏然道:“聽聞寺中後院有一片竹林,景致清幽。不知殿下可願随臣去走走?或許,能靜心。”

謝雲昭沒有拒絕。

繞過幾重殿閣,穿過一道月洞門,果然見到一片青翠的竹林。

竹林甚密,陽光穿過層層竹葉,投下光影。林間一條青石小徑蜿蜒向前,消失在深處。

林間幽深靜谧,不聞人聲,唯有風過時竹葉微動的沙沙聲。

謝雲昭望着眼前仿佛沒有盡頭的小徑,忽然開口:“裴二郎。”

“臣在。”

“你當真……不會後悔麽?”謝雲昭停下腳步,望着他。

裴遷安亦停了下來,轉身回望她,聲音溫和:“殿下此言何意?”

謝雲昭靜了片刻,移開視線,道:“我雖不信鬼神命定之說,但……”她指尖微微收緊,蹙着眉,“有時候,卻也在想,我大抵……是有些不祥的。”

聞言,裴遷安皺了皺眉,“殿下竟是這般在意回纥的往事麽?”

“我……”謝雲昭開口,卻又不知再言什麽。

她的确,是在意的。

昔年回纥王庭的那些人,無論是善是惡,在那場國破之後,便只剩她了。

裴遷安望着她低垂的眉眼,似是又想起了什麽,問道:“三年前,殿下去了長安,便未回洛陽,亦不回信,甚至後來起了退婚之念,也是因為如此?”

謝雲昭依舊垂着眸,沒有看他,低低道:“或許是罷。”

林中陷入了寂靜。

良久,裴遷安倏然笑了一下。

他笑得很輕,卻讓謝雲昭有些窘迫。仿佛她的那些擔憂,在他眼中,是荒謬且沒有道理。

她擡眼望他。

“殿下,”裴遷安溫柔地迎上她的目光,含着笑,輕緩道:“我們的日子,還很長。”

白馬寺的鐘聲,恰在此時,悠悠響起。

他望着她的眉眼,在沉鐘餘韻裏,堅定地,又重複了一聲:“會很長。”

————

春深,洛陽城,天際澄澈,微風和暖。

皇城端門外,早已列隊肅立。

雖有禁軍開道清場,但仍舊不免有百姓聞訊而來,遠遠聚在一起,翹首觀望。

裴遷安立于儀仗之前,身着朱色绛公服,長身玉立。目光沉靜地凝望着緊閉的端門,靜靜等候。

依皇室嫁女的禮制,謝雲昭應于辰時由傅姆攙扶,先至太廟。在太廟先祖牌位前,行三跪九叩大禮,意為“告廟”。此禮畢,方乘厭翟車,自端門而出,再由驸馬迎回公主府,行正婚之禮。

初陽漸漸自東而升,曦光斜落于端門。朱門金漆,在這曦光之中,煜煜生輝。

終于,午時初,沉重而悠長的門軸轉動聲響起,端門自內緩緩啓開。

門開處,先現身的是一行宮人。随即,一名手持明黃诏書的宦官穩步而出,在門前階上站定,面向儀仗,朗聲高呼:“诏命!大長公主降嫁!”

餘音回蕩。

裴遷安定了定心神,整肅衣冠,面北跪地,伏身叩恩。

“臣,裴遷安,奉命迎娶大長公主,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萬歲!”

聲線沉穩,但中氣十足,字字清晰。

禮罷,他緩緩起身,複又微微躬身,維持着恭謹的儀态,靜靜等候。

禮官随即高呼:“吉時已到,請新婿催妝!”

擔任傧相的張吉應聲出列,向前邁了兩步,對着端門內躬身一禮,清了清嗓,将早已備好的催妝詩朗聲吟誦:

“永寧公主貴,出嫁裴郎家。

鸾母親調粉,日兄憐賜花。

催鋪百子帳,待障七香車。

借問妝成未?東方欲曉霞。【1】”

詩是工整的應制之作,用典妥帖,合乎禮儀。

然而,話音落定許久,端門內卻不見厭翟車駛出,亦不聞宮人應答。

衆人正當疑惑間,忽見數位宮人自門內款步而出,而為首之人卻是楊懷素。

她行至門前,對着裴遷安與張吉微微一福,笑吟吟道:“殿下說了,方才那詩,文采稍遜,不成。還請重作一首。”

張吉愕然,下意識看向裴遷安。

裴遷安先是一怔,徐徐直起身,望着楊懷素眼中促狹的笑意,心中頓時了然。這哪裏是謝雲昭的意思?只怕是這位楊娘子的主意,要趁這機會,讓他“吃點苦頭”,也添些熱鬧趣致。

他看向端門內,略一思忖。随即,唇角微揚,不疾不徐,吟道: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陽臺近鏡臺。

誰道芙蓉水中種?青銅鏡裏一枝開。【2】”

詩成,餘韻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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