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5(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不為什麽。周工說,高興的事,碰兩次才記得住。
四只杯子又碰在一起。碰的時候,祝青雲和方嚴同時伸手,把蘇南那只溫水的杯子往中間讓了讓。兩只手在杯子上方錯開,一先一後收了回來。
周工看見了,沒說話。
收拾桌子,祝青雲端着一摞盤子進廚房。盤子滑了一下,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接了過去。指尖擦過她的指節,一觸即離。
方嚴把盤子放進水槽,擰開水龍頭。她站在旁邊,把洗潔精遞過去。他洗,她擦乾,誰也沒分工,像做過很多次。他洗第一個盤子,洗了兩遍。她擦第二個,擦得很慢。
客廳裏,蘇南在削水果,刀法還是很爛。周工在陽臺收衣服。廚房裏水聲嘩嘩的,蓋住了這間屋子裏所有不用說的話。
走的時候,蘇南往她包裏塞了一盒切好的水果,把她送到電梯口。
下回來提前說。蘇南說,讓周工加菜。
電梯來了。蘇南看着她進去,笑了笑,揮了揮手。那句沒問出口的話,留在電梯外頭了。祝青雲知道它是什麽,也知道蘇南為什麽沒問——有些關心,問出來是催促,不問,才是等。
樓下,兩個人分的手。他叫的車先到,她往地鐵站走。夜風裏有了一點涼意,是秋天了。走出十幾步,手機亮了一下,是他發來的:到了說一聲。
她回了一個字:好。
回到家,她把蘇南塞的那盒水果放進冰箱。冰箱燈亮了一下,又滅掉。廚房很安靜,她把明天要用的咖啡豆舀進磨豆機,沒有開機。今晚夠了。
她坐在沙發上,沒有開電視,沒有翻手機。坐了一會兒,起身去給綠蘿澆了水。水澆多了,從托盤裏溢出來一點,她拿紙巾擦掉。
然後去睡了。
景山是周日上午去的。
誰提的,已經不重要了。周四他發來兩個字:周日?她回了一個字:好。地點是他定的,景山。她看見這兩個字的時候,在手機前面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這個上午從日程裏空了出來。
初秋的北京,天高了,樹還是綠的,綠得發暗,黃還要再等兩周。園子裏有老人放風筝,線放得很長,風筝小得像一個句號。
山腳的糖炒栗子剛開鍋,排了一小隊人。他去排了,買回來一包,紙袋燙手。她接過來捧着,熱氣從袋口往上冒。兩個人分着吃完那包栗子,才開始上山。她剝栗子的手速比他快,剝出來的第三個,放進了他攤開的手心裏。他看了那顆栗子一眼,吃了,什麽也沒說。
臺階不陡,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隔着兩級。很多年以前的那個下午,是他走在前面,回頭朝她伸出手。上山的時候誰也沒有伸手——她自己的步子,一直很穩。半山腰,她沒有停下來喘,一口氣走了上去。
站上萬春亭,整個北京在腳下鋪開。故宮的金頂,遠處的西山,近處的白塔。風從四面湧上來,和很多年前的那個傍晚一樣。
她走到當年站過的地方,站定。
方嚴舉起手機。
她沒有整理頭發,沒有檢查角度,也沒有問好了嗎。配不配的問題早就拆掉了,不需要一張成片來回答。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就讓它吹。
拍了一張。
他沒有立刻把手機放下。隔了幾秒,又拍了一張。
她沒有問第二張拍的是什麽,也沒有湊過去看。第二張是風景還是她,都可以。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兩個人并肩站在欄杆前面看夕陽。肩膀之間隔着一拳,風從那一拳的空隙裏穿過去。
夕陽沉得很慢。她想起一句詩,很多年前念過的。關于日落,關于以後。
上一次來,是畢業那天。她說。
我記得。他說,那天的照片,是個路人幫忙拍的。
嗯。這次不用路人了。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欄杆旁邊的地上,一長一短,挨着。
夕陽沉到一半的時候,她說:等了挺久的。
他看着山下。還好。他說,比畢業那年,近多了。
風大了一陣子,把她的頭發吹到他肩上。他沒有躲。她也沒有攏回去。
夕陽沉到最底下那一線的時候,他低下頭——那個吻落在她鬓角上。很輕,輕到他可以賴給風。但風停了一拍,他沒有退開,她也沒有躲。她沒有問,他也沒有說。欄杆前面,兩個人的影子挨在一起,誰都沒有先動。
下山的時候,誰都沒有提工作。他說起蘇南的孩子:名字起了嗎?她說:才十一周,早呢。他說:也是。兩個人都笑了一下,誰都沒有再說話。石階一級一級往下,兩個人的步子不知不覺踩成了同一個節奏。
有一段石階陡。這一次,伸手的是她。不為借力——她的步子一直很穩——只為讓他知道。他握住,三級臺階,走到平處,自然松開。誰都沒有提。
走到山腳,分手的路口,他問:
順嗎?
她知道他問的不只是路。
這一段順。她說。
現在時。不順延,不透支。
他點了點頭。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下周見。
好。她說。頓了頓,又說:吃飯。
他笑了:好。
他往東去了。她往西,去坐地鐵。走出幾步,她回過一次頭——他的背影還在,走得不快。她沒有喊他,轉回來,繼續走自己的路。
出園的方向,放風筝的老人在收線。風筝一點一點低下來,落回人手裏。
往地鐵站去的路順着風。風從景山上下來,在背後推着她。
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從近到遠,亮到路口轉彎的地方。這一次,她沒有數。
秋天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