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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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青雲站在超市裏,周圍是推着車的陌生人,空氣裏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熱帶水果的甜膩。北京的畫面自己浮上來——國貿的辦公室,徐悅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手指在鍵盤上敲,偶爾擡頭看她一眼,目光不重,但也沒有移開得太快。
也是小leader了,徐悅又發來一條,不要把她變成第二個你。東南亞不是中國,也不是下一個中國。它是它自己。她生在本地,根系比你深,你要學會讓她教你,而不是你教她。
祝青雲回:我在學。
學得快一點,徐悅說,時間不等人。
對話結束了。祝青雲把手機放進口袋,推着車去收銀臺。前面排着一個老婦人,正在數硬幣,動作很慢。
回到公寓,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進櫃子,洗衣液放進洗手臺>
水電賬單是這周塞進信箱的,擡頭印着紅框。她拿着賬單去樓下的自助機器繳費,屏幕上一排按鈕,研究了兩分鐘才把紙單送進掃描口。機器吐出收據,字很小,她折了兩折,收進錢包夾層。
八層樓廊裏用方言喊孩子回家吃飯,鍋鏟碰着鍋沿。周末樓下的空地搭過棚子,上周是喪事,這個月是婚禮,看起來是同一批桌椅。
下午,她開始繼續整理行李。箱子已經空了大部分,底層有一件灰色的棉質T恤——方嚴的,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把它塞進了箱子,可能是打包寄出的時候着急,從衣櫃裏随手抓的。
她把T恤拿出來,展開。領口松了,袖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污漬,下意識舉到鼻子前,聞了一下。
一股混合的味道——洗衣液、須後水、還有一種像樟腦又像舊書的氣味。
那氣味沖進鼻腔的瞬間,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記得這件T恤的來歷。不是某次約會,是某個周日的早晨,方嚴穿着它給她做早餐,圍裙系在腰上,和西裝的樣子很不一樣。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他,他背對着她說倒杯水,她遞過去,手指碰到他的手腕。
另一些畫面也跟着浮上來。SPA那行字;方嚴在書房裏打電話的聲音,她不一樣;CIP那12%;他在走廊盡頭沒有走過來;簡安安坐在她家沙發上,沈若晴說我們特意沒多待。
她知道他的陰暗面,知道他在合同裏留過後門,知道他和前女友的糾葛,知道他和他父親的利益捆綁。她知道那間屋子從來不是他們的,只是方家的一個據點。
她把T恤團成一團,走到垃圾桶旁邊,舉在手裏。
停頓了五秒。
然後松開手,走回衣櫃,疊好,放進了抽屜最深處,用一件不常穿的毛衣蓋住。
傍晚煮了一碗泡面,坐在餐桌前吃。吃到一半,筷子停在半空,湯的熱氣往上飄,在臺燈的光裏散開。
她忽然意識到,公寓太安靜了。
不是北京那種有背景噪音的安靜——三環的車流、隔壁的電視、樓上走動的人。這裏的安靜是滿的,像一杯被倒得太滿的水,表面平靜,但任何觸碰都會溢出來。沒有消息進來的震動,沒有另一個人翻身的窸窣,沒有那種睡夢裏也能感覺到的、另一個人的呼吸節奏。
她想起方嚴,不是想他的好,是想他在場的感覺。想他坐在沙發上看手機,想他在書房裏打電話的低沉聲音,想他半夜起來倒水時杯子碰到臺面的輕響。想他即使有那麽多手段,也留了後門,即使坐在談判桌對面——也仍然是自己習慣了的那個背景音。
她知道不能再想,站起身來,把泡面碗放進水槽,打開水龍頭。水流聲填滿了廚房。
手機又震了。是李卓遠的郵件:青藤印尼公測數據,請你看一下。
七日留存33%,付費轉化率超國內同期。她回了一句:加油,繼續跑。
發送之後坐在那裏,沒有成就感,只有一種被接住了的踏實。祝青雲不需要被工作拯救,但需要工作不讓她掉下去。
窗外是明亮的、沒有陰影的光。雨樹的樹冠在風裏翻動,發出持續的沙沙聲。傍晚的鳥一群一群落進樹冠裏,叫聲疊着叫聲,路燈亮起來的時候還沒收住。
在北京的周末,她總是害怕一個人待着。現在一個人待着,沒有害怕,但也沒有覺得這很好,只是這可以。
方嚴此刻在北京,可能在開會,可能在打牌,可能在那個她不再住的房間裏倒水喝。她不知道他有沒有想起她。她只知道,即使知道他的自私,即使知道那間屋子不是她的,即使知道他們看到的從來不是同一幅場景——
在某些瞬間,還是想念他。
不是想念好的他,是想念在場的他。想念那個有缺陷的、不完美的、讓她失望過的人。想念那種被包裹的感覺,即使那包裹是借來的,即使那包裹裏有刺。
她還沒有學會享受孤獨,只學會了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