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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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點了點頭:那沒問題。祝小姐,房子交給你,好好住。
林中介把鑰匙交給她,兩枚,拴在一個藍色的塑料牌上,牌子上印着中介公司的名字和緊急聯系電話。她沒有馬上松手,多握了一秒,說:“樓下那家Kopitia的老板姓黃,六點半開門,不做外賣。你下來吃的時候,他會記得你的。”她松開鑰匙,“祝小姐,歡迎來新加坡。”
祝青雲拖着那只深灰色的行李箱——和離開北京時同一只——走進新公寓。輪子從大理石大堂滾到電梯裏,再滾到十二樓的走廊——和搬進方嚴家那天一樣安靜,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停下腳步。
Tanjong Pagar到Raffles Pce,綠線,兩站。車廂裏人不多,空調開得很足,她站在門邊,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廣告燈一閃一閃地掠過。到站後從B出口出來,走過一條有遮棚的連廊,雨水從棚頂的縫隙裏滴下來,在地面留下深色的圓點。
清池新加坡辦公室在萊佛士坊一棟寫字樓的三十層。電梯上升的時候,她看着數字從1跳到30,金屬門面上映出她的臉:淺灰色西裝外套,低馬尾,沒有化妝。想起第一次走進清池北京辦公室的時候,背着帆布包,手裏攥着簡歷,背心裏全是汗。現在她手裏只拿着一只電腦包,裏面裝着青藤的出海文件和那份自己寫的行業筆記。
張一在電梯口等她。
安頓好能上班了?他問。語氣和他北京辦公室裏一樣,沒有多餘的熱絡,但也沒有距離感。
可以了。
我帶你轉一圈,然後看材料。
辦公室不大,比北京國貿那層小很多,但格局更緊湊。靠窗的一排工位已經坐滿了人,張一指着最裏面那間玻璃房說:那是你的,以後你坐那兒。玻璃房裏有一張乾淨的白色辦公桌,一把黑色皮椅,窗外能看到海港的方向——起重機的輪廓在遠處排着隊,像一群沉默的鋼鐵動物。
張一在她桌上放了一個文件夾,厚度大概三厘米。這是最近三個月收到的BP,東南亞方向的。你先掃一遍,下周給我一個篩選邏輯。
祝青雲打開文件夾,第一份BP的标題是:東南亞版美團——複制中國本地生活服務模式。她翻了兩頁,團隊背景不錯,前阿裏、前騰訊,但市場分析那一欄裏全是對标中國:對标美團、對标餓了麽、對标滴滴。她繼續往下翻,第二份:印尼拼多多——下沉市場社交電商;第三份:越南版字節跳動——短視頻內容生态複制。
翻到第十份,停下來。
所有項目都在講中國模式複制到東南亞,沒有人談理解本地。沒有人談印尼的宗教節日怎麽影響配送時效,沒有人談泰國消費者的品牌忠誠度為什麽和中國完全不同,沒有人談馬來西亞多語言環境下的運營複雜度。
她坐在那把黑色皮椅上,把文件夾合上,很久沒有動。海港的起重機正在移動,很慢,但方向确定。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公寓,在辦公室裏待到十一點,把那份盡調模板重新寫了一遍。
原來的模板第一欄是市場規模(對标中國),她改成了市場規模(本地驗證);第二欄團隊背景(中國經驗),她改成了團隊背景(本地根系);在競争格局前面加了一欄文化摩擦系數——她列了五個維度:宗教/節日、語言/支付、政策/合規、氣候/物流、信任/口碑,每個維度
她在郵件裏把新模板發給張一,附件名是清池亞太_早期項目初篩模板_V2_祝青雲。正文只有一句話:原來的模板在篩選中國團隊,不是在篩選東南亞項目。
張一第二天上午回了郵件,正文一個字:好。
寫字樓附近有一家南洋老咖啡店,沒有座位,只有一條窄櫃臺。她點了一杯Kopi O Kosong,黑咖啡不加糖。老板是個老頭,用白布擦着杯子,動作很慢,紙杯遞過來,壁是燙的,她喝了一口,苦得皺眉,然後繼續喝。
祝青雲沒帶電腦,沒帶手機,就站在那裏,看着路口的紅綠燈變換了三次。旁邊站着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也在喝咖啡,喝完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然後快步走過馬路,消失在寫字樓裏,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在北京,咖啡是社交工具——國貿的咖啡館裏,每個人都在談項目、談估值、談退出,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成一片。在這裏,咖啡是燃料,喝完了就走,不需要被看見。
她低頭看着手裏的紙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小字:Sce 1945。七十年的老店,不需要講任何故事,只是存在。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打開張一給她的擱置文件夾——那是被初篩淘汰的項目,通常不需要再看。文件夾裏有七份BP,她一份一份翻過去,翻到第四份,沒有再往下翻。
标題是:Kasa——印尼中小商戶移動支付基礎設施。
創始人叫Elena Tan,三十七歲,前摩根大通印尼分行VP。BP裏沒有對标中國的地圖,只有一張雅加達老城區的照片,一條狹窄的街道,兩邊是騎樓,樓下是雜亂的商鋪,招牌上寫着看不懂的文字。照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又往回翻,把團隊頁和那張雅加達老城的照片頁翻完,然後把這份BP從擱置文件夾裏抽出來,放進了自己桌上的待看文件夾。
張一從走廊經過,看到她的動作,在門口站住。那個我篩過了,團隊背景太傳統,沒有互聯網基因。
祝青雲擡起頭:她不需要互聯網基因,她需要的是讓銀行看不見的人被看見。
張一站在那兒,手搭在門框上,看了她一眼,目光越過她落在桌面上。手指在門框上敲了兩下,然後收回手,走了。
傍晚回到新公寓。Tanjong Pagar Pza的二樓食閣人很多,風扇在頭頂轉,檔口冒着熱氣。她站在一個海南雞飯的檔口前,用剛學會的口音點單:雞飯,加湯。老板舀了一勺飯,澆上醬油,切了幾片雞肉,遞給她。她端着托盤找到一個角落的位置,對面坐着一個穿工裝的印度男人,正在用手抓飯吃。
米飯是熱的,帶着雞油的香氣。祝青雲用筷子夾了一塊雞肉,蘸了辣椒醬,放進嘴裏。想起北京,想起方嚴家廚房裏阿姨炖的湯,想起C城媽媽和李阿姨包的餃子。那些味道都很遠,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她吃完,把托盤放回回收處,走回公寓。電梯裏遇到一個穿運動服的年輕女人,正在看手機,屏幕上是股票行情。她們互相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回到公寓,祝青雲站在窗前,看着樓下那棵雨樹,樹冠在暮色裏慢慢變成一團深色的輪廓。遠處海港的燈亮起來了,像有人在緩慢地拉開窗簾。
赤腳踩在瓷磚地板上,從客廳走到書桌旁,涼意從腳底板滲上來,但這次不是讓她清醒,而是覺得踏實。翻開Kasa的BP,紙頁在空調風裏微微顫動,她用手指按住,開始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