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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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嚴說:我爸年後要去紐約待一陣,走之前想聊聊基金的事。簡安安找沈若晴談寵悅進商超的渠道,沈若晴說乾脆來家裏,方便。我爸習慣在熟人家裏談事,覺得辦公室太正式。
祝青雲看着他。那句話落在空氣裏,像一顆被緩慢拆解的糖,甜味散完了,只剩下一個她不想咽下去的核。
你今天下午一直坐在家裏,穿着家居服,和她喝茶。
她不是來找我的。方嚴說,她是來找沈若晴的,沈若晴在幫她牽商超的線,我爸來聊基金的事,他圖方便選了我家。我還能說什麽?爸你別來我家?
你可以說換個地方。祝青雲說,你可以告訴她改天。你昨晚就知道她要來。
方嚴看着她: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我想着等你回來之後再說。但你沒有接電話。
祝青雲翻出手機看了一眼——下午四點十一分,一個未接來電,方嚴。她當時在高鐵上,手機在口袋裏,可能是震動沒有感覺到。她看着屏幕,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我打了一個,方嚴說,你沒接。後來我想你可能在車上睡着了,就沒有再打第二個。我今天下午坐在那裏的時候在想的是——為什麽我沒有再打第二個電話。
那你想了什麽?
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不需要我接你,還是你只是在說不用。你每次說不用的時候,我都不确定是不是應該再打一次。
祝青雲說:但你坐在那裏一下午,穿着家居服,和她坐在同一張茶幾的兩端。她是你前女友。她知道我在意她。你知道我在意她。你今天下午坐在那裏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她坐在那裏,我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四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看起來像一家人。
像一家人。方嚴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裏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晰。沈若晴是我爸的太太,她坐在那裏是因為她是簡安安的投資人。我爸坐在那裏是因為他要跟我聊基金的事。簡安安坐在那裏是因為她在談生意,要跟沈若晴談完年前最後一件事——她不是為了坐在我家客廳裏喝茶才來的。你今天推門進來的時候你看到的是一家人。我看到的是三個人分別帶着三件事,在我家客廳裏談完了然後走。我們看到的不是同一幅場景。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方嚴說:我在想的是——你回C城之前說不用接我,你沒有告訴我你媽那邊具體什麽情況。你走了之後我每天問一次,你每天都說還在觀察。我在想還在觀察是還在變好還是還在等。
祝青雲看着他:你每天問我一次我媽的情況,但你從來沒有問過你要不要提前回來。
我問了。方嚴說,你改簽的那天晚上我問了,你說不用。
你問的是要不要去接你。你問的是那個。
方嚴停下來。他看着她的臉,停了幾秒。
那你希望我問什麽?方嚴說,你今天推門進來的時候,你在看什麽?你在看那幾杯茶放在哪裏,看她坐在哪裏,看茶幾上那碟水果是剛切的還是放了一個下午的。你在找一道線——她坐在那裏的時候,我有沒有越過那道線。你找了那麽久,你找到了嗎?
我找到了。祝青雲說,你讓她進來了。她坐在我的位置上,用我買的茶杯,喝你泡的茶。你告訴我她只是來談生意的——談生意為什麽非要在我家裏談?你穿着家居服坐在她對面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她上一次來,是不是也坐在這裏?
方嚴沉默了。他坐在那裏沒有再開口。
祝青雲站起來。那道亮痕已經從地板上消失了,客廳裏只剩下茶幾邊緣的一點反光,像一條線已經走完了它的路徑。她站在沙發前面低頭看着方嚴的臉,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看起來很累,眼底有一層和祝青雲一樣的青灰色。
那盒正山小種還在櫃子裏。祝青雲說,你今天下午坐在客廳裏的時候,她在幾米之外坐着。那盒茶是她寄來的,你從來沒有打開過,也從來沒有扔掉過。你只是在等我做決定。
方嚴沒有回答。
祝青雲站起來,走進卧室。關門的聲音比平時重,門板磕在門框上,咔嗒一聲,然後在門板後面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祝青雲走出卧室的時候,方嚴正站在廚房裏。水燒開了,他往兩只杯子裏倒熱水,一只放在左側,一只放在右側。她換了衣服,走過客廳的時候看到他端着一杯水在喝。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初一了。
祝青雲站在客廳和廚房交界的地方:嗯。
煮了餃子,在鍋裏。他說。
她走過去,鍋裏水在翻滾,白氣升起來,他拿漏勺把餃子一只一只撈進盤子裏,動作不快不慢。她站在那裏看着他撈完,然後接過他遞過來的那盤餃子,兩只碗,兩雙筷子。他端着另一只碗走回餐桌邊,拉開椅子坐下,把筷子放好,然後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祝青雲在他對面坐下來。餐桌上的暖光從頭頂落下來,餃子冒着熱氣,她夾了一個咬了一口,是三鮮餡的。他坐在對面也低頭吃着,沒有看她,像在做一件他已經習慣了的事。
吃完第一盤餃子,他問:還餓嗎?
有一點。
那炒兩個菜。他說,反正初一也沒事。
他站起來收拾了空盤和筷子,她跟過去站在廚房門口看他開火。圍裙系在他腰上,和平時穿西裝開會的樣子不太一樣,她安靜地靠着門框,沒有說破。油鍋熱了,他把切好的菜倒進去,滋啦一聲響,香氣散開了。
料酒。他背對着她說。
她走過去拿下來放在他右手邊。伸手的時候他碰到了她的手腕,很短,然後他繼續翻鍋裏的菜了。窗外的陽光從偏白變成了偏黃,像冬天正在緩慢地往春天移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被碰過的皮膚正在迅速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