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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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祝青雲發來的:今天怎麽樣?他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還行。發出去,又加了一句:今天太晚了,你也別過來了。她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好。他看着那個字,覺得她可能在屏幕那頭停了一會兒才回——确認那就這樣了,才鎖的屏。放下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個文件夾,重新打開,在出資人架構那一行但也沒有更好的名字可以填進去。
又是一周。
周瑜在群裏攢牌局,方嚴難得回了一個來。他覺得自己需要做一點平常的事。到了楊瑞安家,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寒暄一圈,直接坐到了牌桌前。空調開得很低,他把籌碼倒進盒子裏,碼整齊,等着開牌。
他不是想贏,只是想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祝青雲來得比他晚。她推門進來的時候,他低着頭整理籌碼,沒有擡眼,但他知道她走過來了。他知道她的腳步聲,知道她經過他身後時放慢了一拍,然後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來。他聞到她身上那種極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呼家樓那間小公寓裏衣櫃的味道一樣。這個認知讓他的肩膀動了一下。
牌局開始之後,方嚴發現自己沒辦法集中注意力。看牌的時候走神,出牌比平時慢,偶爾還翻看手機——屏幕亮一下就側過頭看一眼,在等什麽消息,又怕它真的來。第四局,周瑜收走了他大半籌碼。那之後他什麽都沒說,只是繼續坐着,人在牌桌前,心不在牌上。
周瑜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酒:方少,你這把打得有點急啊。方嚴沒有擡頭:嗯,手氣不好。周瑜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旁邊那個新來的女孩倒是多看了方嚴幾眼——這個臉上看不出情緒的人,低氣壓藏不住。
楊瑞安上半場打得不多,一直在觀察。中場休息,他站起來說去拿水,經過祝青雲身邊時放慢了腳步:青雲,過來幫我拿一下?他說得很自然。祝青雲站起來,跟他進了廚房。他打開冰箱,拿出幾瓶氣泡水放在臺面上,然後靠在冰箱門上,看了她一眼。
方嚴那個項目的事,你知道了?祝青雲站在廚房門框邊:大概知道,他跟我說了推遲上市。楊瑞安點了點頭:他跟我講話,聲音聽起來像熬了好幾個晚上。平時再怎麽忙,至少還有力氣開兩句玩笑。昨天他說的都是完整句子,但每句話之間都有間隙——像一個人在跟自己核對該說什麽,确保說出來的都是安全的東西。他頓了一下,以前碰到這種事,方嚴要麽直接處理,要麽直接翻篇,從來不會這麽耗着。這次不一樣。
楊瑞安擰開一瓶氣泡水,喝了一口,放下。他跟你說過想做早期基金的事嗎?祝青雲說:提過幾次。楊瑞安說:這半年他一直在弄這個,但錢還沒找到。他不想用他爸的錢,也不想用怡安那邊的關系。你知道怡安吧——那是他後媽做的基金。他說完停了一會兒——是留時間給她消化,也是在想自己是不是說得太直白了。祝青雲說:我知道怡安。楊瑞安頓了頓:他跟你提過?她說:沒有太多。
他現在的問題不是找不到錢,楊瑞安說,是不想承認他走到的每一扇門,都有人先替他開好了。以前可以假裝沒看見,但這次項目失敗之後,就沒法再假裝了。
祝青雲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裏,看着臺面上那幾瓶沒打開的氣泡水,塑料瓶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像正在慢慢滲出的汗。他今晚狀态不好,楊瑞安的聲音低了一些,輸了好幾把,不是打錯了,是他根本沒在看牌。祝青雲點了一下頭,說謝謝。楊瑞安沒再說什麽,拿了兩瓶酒走回客廳。她在廚房裏多站了幾秒,然後拿起剩下的氣泡水走出去。
下半場,方嚴打得更急。那一局他幾乎從頭到尾都在推籌碼,一把比一把急。第五局,他推了一個不該推的All-In,被張子然用一對不大的牌接住了。籌碼被推過去,他說再來——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牌局結束的時候已經快淩晨。方嚴把剩下的籌碼收進盒子,站起來說先走了。祝青雲跟在他身後。她在玄關換鞋,周瑜從客廳走過來,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他最近不太對勁,你們回去注意點。她點了點頭。
電梯門合上,轎廂裏很安靜。方嚴站在離她大約一個手臂的位置,目光落在電梯門上。金屬門面映出兩個人模糊的輪廓,站得很近,誰也看不清誰。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又移開了。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麽——是她臉上的表情,還是他正在失去的東西。
車停在呼家樓,他沒有立刻熄火,手指搭在方向盤上,安靜了兩三秒。夏天的夜開着車窗,風從外面湧進來,帶着遠處夜宵攤的煙火氣和青草味。你今天晚上去我家吧,他說,我剛開錯路了。說這話的時候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路上。她說好。車頭換了個方向。
到家進門,他換了鞋,沒有開客廳的大燈,留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只照亮沙發和茶幾的一角。他說你先去洗澡吧,睡衣洗了,我去給你拿件我的,然後走進卧室,翻出一件灰色T恤放在浴室門口,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她洗完澡出來,他還坐在那裏沒有動。她穿着他那件灰色T恤,袖子長出一截,卷了兩圈,露出小臂。他看到她,目光停了一下,胸口有什麽東西緩緩地落了地。他說:你先睡吧。她站在走廊裏沒有走開,看了他兩秒:你不睡?
我再坐一會兒。祝青雲站在那裏沒有動。他擡起頭看她——她站在走廊的陰影裏,燈光從背後照過來。他說了一句過來。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沒有問項目出了什麽事,沒有問你最近為什麽不開心,沒有問你有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只是坐在他旁邊,把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他沒有躲開,也沒有說話,但伸出手,把她的手指握住了。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回了卧室。她躺在他旁邊,面朝他。他在黑暗裏側過身,輕輕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她的額頭貼着他的鎖骨,呼吸落在他的頸側,很淺,很輕。他環着她,手指搭在她肩上,一動不動,讓她知道他還沒有走遠。
方嚴睜着眼睛看天花板,想起今晚輸掉的那幾局牌,想起楊瑞安把她叫進廚房、關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起她坐在他側後方沒有說話的樣子。他想,她大概什麽都知道了,她只是沒有問。他想,他可以繼續這樣走下去,用他的方式回應她——一件灰色T恤、一盞開着的落地燈、一句過來——它們不需要被翻譯。她在用她的方式說我在,他在用他的方式說我知道。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人,她已經睡着了。他沒有松手,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只記得她的呼吸一點一點慢下來,穩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醒來,窗簾縫裏的光已經漫到了床尾。他醒了,但沒有動。她還在睡,頭發散在他手臂上。他低下頭,看了一會兒她頭頂的發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