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丫丫:你就是我的理想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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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游靜靜聽他說着。
賀祝椿就繼續道:“去年我回來過年,這麽短的時間裏,村裏死了七個老人,一個年輕人。火葬場和白事店的生意特別好,好像經常有人死,所以他們也經常有大生意,這些人裏有的我認識,有的我不認識。可他們的死對我來說并沒有什麽感覺。”
“在我們來的路上,那些地裏的墳包,每個墳包底下都是一個死去的人,我看着也習以為常沒有感覺——直到今天,何楚妍死在我面前,我真的感覺,感覺很……不舒服。”賀祝椿深吸口氣:“我有些怕。”
死亡的課題太過宏大,陸游不知道怎麽勸,只能将他抱緊些,讓他的頭抵在自己頸窩,學着他給自己拍拍哄睡時的樣子,手上有節奏地一下下拍着。
良久,賀祝椿忽然問:“你也會死嗎?”
陸游手上動作一頓,佯裝無事道:“我又不是神仙,當然要死了。”
賀祝椿又問:“你會死在前面嗎?”
陸游反問他:“你希望我死在你前面嗎?”
賀祝椿帶着些小孩子的語氣,道:“我不想死。如果你死了,我爺爺也死了,這世上就只剩我孤零零一個人了。”
“你會畏懼我的死亡嗎,賀祝椿?”
賀祝椿在他頸窩處點了點頭。
“可我一定是要死的,這是不可違逆的自然規律。”陸游的聲音帶上些輕松的笑意:
“如果一直不死的話,那我就不是人,而是怪物了。或許還會被科學家抓起來解剖,研究我到底擁有什麽樣的奇妙基因,還要把我泡在實驗室的不明液體裏,一點一點抽血切塊研究,說不定還會被做成乾屍放在博物館裏展覽。”
賀祝椿微擡起頭:“你哪來的這種奇怪思路。”
陸游道:“你引導的。”
“又往我身上潑髒水。”賀祝椿語氣抱怨。
“反正我就是不想你死,陸游,我希望你可以一直陪在我身邊。”
陸游聽着有趣,故意逗他:“可如果我死了呢?”
“那我就讓全北極的企鵝為你陪葬!”賀祝椿發狠道。
陸游有些無語:“北極哪來的企鵝?”
“我小名叫企鵝。”賀祝椿胡說八道,手上将他抱得更緊:“你要是死了,我就打飛機去北極,給你殉情。”
他裝作玩笑說得随意,可陸游卻将這些話聽進心裏,他沉思着,反而成了那個翻來覆去睡不着的人。
又過去良久,他拍拍賀祝椿。
賀祝椿明顯也沒有睡着,柔聲問:“怎麽了?”
陸游道:“賀祝椿,你知道嗎?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都會有自己的人生劇本。有些人的劇本或許比較跌宕,有些人的劇本或許比較平淡。相對的,有些人的劇本會很長,有些人的劇本會很短。”
“當劇本到了頭,說明這個人已經走過自己完整的一生,應該坦然面對終點,而後死亡。”陸游道: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坦蕩面對自己死亡的話,我想那會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你會祝福我嗎?”
“如果你可以多說一點吉利話,不把死不死挂在嘴邊的話,我會欣慰很多。”
賀祝椿在他懷中拱了兩下,悶聲道:“睡覺吧。”
這個人!明明是他先挑起的話題,這會兒又反過來指責起陸游不說吉祥話。
陸游無法,輕應了聲,閉上眼。
兩人一覺睡醒時已經日暮西沉,陸游迷迷瞪瞪睜眼,順着透明窗戶向外看時,正巧見着王秀站在院子,與賀勝軍不知在說些什麽。
賀勝軍皺眉聽得認真,不時點點頭,最後向屋內一指,好像是想請王秀進來坐。
陸游意識到什麽,轉身将賀祝椿推醒。等兩人穿鞋下床出門時,正趕着王秀在客廳坐下。
看見他倆人出來的一瞬間,剛沾上沙發的屁股立刻又彈起來,王秀笑着:“那個小夥子,今天上午你說能管我們家的事,還作數嗎?”
陸游掀起眼皮,定定望着她,只是道:“算。”
陳家的房子中,從陳鴛鴦到陳成康再到陳家俊三代同堂,陸游跟在王秀身後進屋,發現這時的陳家早都沒了上午時那種格外熱鬧的情景,變得有些冷清。
來幫忙的人幾乎已經走個乾淨。何楚妍的屍體也被清理過,原本一大片血跡的地方被蓋了熟石灰,灰上淩亂交叉着腳印,幾乎已經被踩平。
陸游進門,最先注意到的,是桌下脖子上拴着粗麻繩,麻繩另一頭系在桌子腿上的丫丫。丫丫坐在地上,身前放着個瓷碗,碗中被随便丢了些火腿炒菜,還有半個沒吃完的饅頭泡在菜湯裏,看着有些惡心。
丫丫身側,一個身形消瘦的小老太太坐在沙發上,她上身套着件因不很合身而顯得有些空的橘黃色毛衣,腳上蹬着一粉一黑并不相稱的兩只拖鞋。也是精神面貌不太好的樣子,雙眼無神地瞪着虛空,正在發呆。
這應該就是陳鴛鴦。
看見他倆來,丫丫竟然一副還記得兩人的樣子,從碗中徒手掏出兩片香腸往上遞,口中不清不楚說着:“吃,好吃的,吃!”
是很沙啞稚嫩的、偏向女童音色的聲音。
陳鴛鴦見了,眼疾手快從丫丫手裏搶過東西,迅速塞在嘴裏開始嚼。
她嚼的力氣很大,似乎與食物有什麽深仇大恨,腮幫子用力鼓起,眼神仍對着虛空動也不動。
賀祝椿見着這幅場景,皺眉問王秀:“這是什麽意思?”
“哦哦,你說傻女啊。”王秀又提起這個侮辱性極強的名字,她笑笑說:“傻女這——”她指了指太陽xue位置:“——這是傻的,你不捆住她,她就總是往外跑,我們生怕她跑出去再給別人傷着,所以就拴起來了。”
“看住她的辦法有這麽多,為什麽偏要拿根繩把她捆在這?”
“你們年輕人不懂,我們天天這麽忙有那麽多事要做,哪有空天天看着她、出去找她啊?捆在這已經是最方便的辦法。”王秀說到這,明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邊往屋內走邊道:“大師,你們先找地坐着歇歇,我去給您拿錢。”
陸游自從進了這屋子一直沒說話,聽着王秀的話也不打算真往下坐,仍舊在原地站着。
王秀尴尬笑了笑,進了屋。
陸游将視線又落在丫丫身上。
地上丫丫一身淡粉色穿着,布料上很多黑乎乎的污漬固執粘着在上面,與昨天見面時穿得相同,大概也只有這一身衣服。不然今天訂婚的好日子,怎麽也該給她換身體面些的。
陸游蹲下身,與丫丫平視着,輕聲問:“丫丫,上午的時候你去哪了,我過來怎麽沒看到你。”
丫丫正在從碗裏拿吃的喂給陳鴛鴦,聞言臉上揚起個充滿稚氣的笑,手臂伸直了指了指卧室方向。
陸游問:“在卧室嗎?”
丫丫搖頭,傻笑着說:“在黑塊塊裏,我,上午,在黑塊塊裏,睡覺。”
賀祝椿想了想,說:“應該是衣櫃。”
陸游不置可否,摸摸丫丫的頭,把早上賀勝軍分的半包喜糖掏出來遞給丫丫:“給你吃。”
丫丫笑着正要去抓,陳鴛鴦卻好像看到什麽寶貝,猛站起身猴子掏月般從陸游手心将糖果搶下來,随後護着糖跑回屋裏,關上了門。
陸游一時不備,被她指甲抓了下,輕吸了口氣。
賀祝椿忙湊過來檢查:“沒事吧?”
陸游擠了擠,只是道:“流血了。”
“等回去給你塗碘伏包紮。”
陸游搖了搖頭。
王秀這時恰巧出來,手上拿着厚厚一疊紙幣,往陸游方向遞了遞:“您點點錢數。”
陸游沒應聲,正要接,卻驀地感受到陣阻力。
“……”他視線看向王秀因為用力攥着錢而微微泛白的指尖,不解問:“這是什麽意思?”
王秀臉上的笑勉強了些,卻沒有說話。
正當陸游不知她這是鬧哪出戲時,門外一陣激動的腳步聲傳來。
陳成康人還在院子,扯開嗓子就已經開始對着屋裏喊:
“王秀王秀!你快出來,咱兒子、咱兒子終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