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黃牛:你真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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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這個外貌年齡遠大于實際年齡的女人又開始拭淚,她低聲道:“是我們沒本事,不能讓他得到更好的教育。”
五歲半,領養,上學。
陸游神色嚴肅,最後問出那個關鍵問題:“你兒子叫什麽名字?”
趙盼怔然回道:“王子晨,清晨的晨,我跟孩子爸一起起的名字。”
不是浩浩。
名字裏也不帶浩字。
可太多巧合了。
陸游暗想:不可能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賀祝椿偏頭問他:“大女兒叫盼娣,小兒子叫子晨?你家挺會起名啊。”
趙盼紅了臉,沒接這話茬。
她或許也知道這件事并不體面。
或許是女人臉上神情太過難堪,陸游輕飄飄揭過這個話題,又道:“你們這邊習俗定的幾點到後山山神廟。”
“十一點出發正好。”趙盼面上笑了笑:“先進去坐一會兒吧。”
趙盼開了燈,沉着灰塵的鎢絲燈泡接觸不良似的閃爍幾下,随後忽的亮起。頂上燈泡大概是瓦數不夠,屋內光線有些暗,看什麽東西都不太能看清晰,黑暗像層紗蓋在這間不大的屋子。陸游坐在木質沙發上,低頭正對上茶幾玻璃下壓的幾張照片。
在有些人家裏,他們會在自己原本的茶幾面上再壓住一塊透明玻璃,借着桌面與透明玻璃的間隙,主人家就會在裏面塞上幾張與家人的照片以作裝飾。
陸游指了指照片中笑容明媚的小女孩,問:“這是你女兒嗎?”
趙盼搬了個椅子坐在兩人對面,她行為拘謹,倒比陸游他們更像是個客人。
“對,這是我大女兒五歲時候的照片。”
除這張外,其餘基本都是小男孩從嬰兒到幼兒的各類照片。
躺在床上的,站在門邊的,騎着老牛的;單獨照,與家人的合照,還有全家福。
王子晨的照片相比王盼娣要多很多,可很奇怪的,只有王盼娣的照片被放到正中央。
“是因為愧疚嗎?”
趙盼愣愣擡頭:“什麽?”
“是因為對大女兒的愧疚嗎?所以才把她的照片放在桌子中間。”
陸游擡頭,定定望向她:“當年山神祭祀抽到你們家出供,明明家裏還有一頭老黃牛,卻仍舊假裝拿不出供品,然後堂而皇之将自己的女兒推出去給所謂‘山神’祭祀當供品。”
“你那時怎麽想的,真的沒有愧疚嗎?”
哐當——
趙盼猛然站起身,身後的椅子被她帶的轟然墜地,帶起一陣刺耳的噪聲。
她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蒼老的臉上滿是震驚,乾燥起皮的唇顫抖着,半響才終于吐出一句:“你……你怎麽知道……”
陸游不答,只繼續面容平靜道:“當初你講給我們聽的故事并不完整,你說是因為老鄰居被子女叫回去做飯,那今天讓我來替你補充完整怎麽樣?”
趙盼愣怔搖了搖頭,而後猛然清醒似的,又劇烈搖了兩下,她道:“不,不,不!”
“山神發怒了——”
陸游驟然提高音量。
趙盼渾濁的眼盯着他,一時被震懾住般,整個人動也不動,像一尊逼真又失去生機的蠟像。
“神怒,就會有代價,于是送去屍體那家第二天莫名死了人,好奇怪啊,人多死了一個,山神卻被平息了憤怒,原來供品并非是不可替代的,只要奉出第二條鮮活的生命,那供品的事完全就可以抵消。”
“你當時很怕吧,趙盼。”陸游掀起眼皮,視線輕飄飄落在她身上:
“當山神廟前祭祀供者的木簽抽到王顯宗時,一邊是一頭價值不菲的黃牛,而另一邊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你舍不得牛,牛要賣了給兒子買新衣服、新玩具。你更不敢賭,害怕四分之一的概率會讓山神抽中你的兒子作為供品的替代物,所以你們一家主動獻祭了你的女兒。”
“好巧,你的女兒叫盼娣。”
趙盼睜大雙眼望着他,眼神發直,紅血絲爬滿整顆眼球,她一動,一縷花白的頭發從鬓角垂落,橫貫在她整張被苦痛抹滿滄桑的臉上。
她低喃道:“我對不起她,我對不起她,可我沒有辦法。”
沉寂多年的故事又重新出現在生活裏,趙盼像一只應激炸毛的貓,話哆哆嗦嗦說完,不禁掩面哭泣起來。
陸游看着她一時沒說話。
如果單從趙盼的眉眼看來,能發現她年輕時大概會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不論是優越的骨相還是歲月都難以掩蓋的風情,都将她面貌的優勢狠狠拔出,是一眼就能得到認可欣賞的美麗。可多年的煙火摧殘像荒漠中的流沙,将這樣一株生生璀然的綠株風化掩埋。
生活讓她枯萎掉了。
趙盼佝偻着腰,眼淚大顆大顆從指間滑落。
陸游視線落在她掩面的一雙手上。
那是一雙并不算好看的手——松弛的皮膚與皲裂的傷口縱橫其上,一齊昭示着她半輩子在大山中對自己青春的煎熬。
因為姿勢原因,趙盼腕間袖口滑落下來一段,露出掩藏在布料下的一塊皮膚。
陸游兀然一怔。
就在她手腕往上一些的皮膚處竟然蜿蜒曲折地爬着些傷痕舊跡,其中有一道格外深且長的疤,在可視範圍內僅僅露出一小塊,其餘部分都順着袖口将自己藏在這個女人無可見人的身體中。
在趙盼單薄的布料下,陸游甚至難以想象:那道傷口到底是淺淺一條,還是霸道地縱橫在本該健康的肌理上,将身體主人的血肉劈砍開,如蜱蟲般喝盡她的鮮血。
陸游有些無法維持現在審訊犯人一般的姿态了,他起身疾行幾步,到趙盼身邊輕輕拍她幾下,嘆了口氣,又将人小心扶到沙發旁坐下。
今晚的賀祝椿顯得格外安靜,他貼着木質沙發的邊坐在那,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眼睜睜看着趙盼由平靜到精神崩潰的全過程。
陸游等趙盼平靜下來,終于問:“沒有辦法,是什麽意思。”
趙盼道:“我是遠嫁過來的。”
“遠嫁?”
“嗯,我不是這邊的人。”趙盼盡力平緩情緒,她擦了擦自己臉上落的眼淚,道:“我其實是另一個城市裏長大的孩子,後來經媒人介紹認識了王顯宗,那時他家條件還好,可自從掏空家底付了彩禮錢後就落魄了。那時候年輕,我跟他都覺得愛比天高、比地厚,可自從大女兒出生他就變了。”
沉默良久的賀祝椿突然出聲:“他打了你?”
“打了。”趙盼輕聲道:“他們家嫌我生的是個女孩,那時候生完孩子月子都沒出,他們就催着我生二胎……我兒子就比大女兒小一歲半。”
“……”賀祝椿皺眉:“真是畜生!”
“其實我兩個孩子關系一直很不錯。那時候我姑娘愛看讀書、讀故事,她最喜歡嫦娥仙子的故事,看完了就與子晨一起玩,她扮嫦娥,子晨扮演搗藥的玉兔——子晨其實特別喜歡粘着她,他很喜歡自己的姐姐,去山下趕集時還特地買了兩只白兔回來給姐姐。這家裏不喜歡我姑娘的只有他們王家那一群人!”
陸游道:“後來呢?”
提起後面的故事,趙盼赤紅着眼睛:“那一年,就是被抽中要準備供品的那一年,山裏來了個富商說要收養一個女兒。”
陸游擡眼,問:“女兒?”
“對,女兒。”趙盼微微閉眼:“本來挑中我姑娘的,可王顯宗舍不得放過這個好機會,于是就讓子晨頂替身份去城裏受更好的教育。”
“王顯宗說,城裏來的貴人都是有錢人,如果兒子穿的太寒酸會被笑話,于是準備賣了家裏的牛給子晨添幾件好衣裳。什麽是好衣裳,得幾千塊錢一件的才叫好衣裳,我求他把牛分出一部分當祭品,他不同意,硬要把我活生生的女兒送走給那山神吃!”
“後來,我小兒子前腳被富商領走做了乾兒子,後腳我姑娘就被捆了送到山神廟,再也沒回來。”
眼見趙盼又要流眼淚,陸游突然道:“你兒子有小名嗎?”
“沒有。”趙盼答:“他從沒起過小名。”
陸游點點頭,突然一摸兜,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們去外面抽根煙。”
趙盼忙道:“在屋裏也可以的。”
“不了,二手煙對你身體不好。”陸游起身,賀祝椿跟着站起身。
趙盼只點點頭:“您請便。”
院中棗樹下棺材安安靜靜躺着沒動靜。
陸游摸出煙包抽出支煙叼在齒間。
賀祝椿也不客氣,順出一根捏着,等陸游攏着手将煙尾巴點燃,他才湊過去,微微低頭去借另根煙上的火星子。
“勞駕,借個火。”
陸游等他借着煙尾巴點着了自己那根,低聲道:“有打火機。”
賀祝椿吐出個煙圈:“就想借你的火。”
陸游不懂他腦回路拐在哪,也不深究,而是道:“浩浩絕對跟趙盼有關系。”
賀祝椿靠着樹抽煙:“板上釘釘。”
“你對之前那房子裏的事有疑惑嗎?”陸游齒間咬着煙,聲音傳來時有些含糊,又帶着他個人特色極其明顯的慵懶感:
“比如,為什麽浩浩在那房子裏游蕩那麽長時間都沒害過人,卻單單在我們住進去當夜就恨不得給你弄出來吃乾淨。又比如,兩只鬼在這住了二十多年,偏偏大家都只能聽到張印在四樓掙紮的聲音,卻都沒提過關于浩浩對人的騷擾威脅問題。”
“如果鬼也有先後性,那浩浩的危險性怎麽也要高于張印,可整棟樓的居民卻都沒受過任何影響,偏偏那位借住的朋友卻在短短三天內受驚連夜離開這座城市。”
說到這,賀祝椿也來了興趣:“陸大仙細說?”
陸游道:“只有一個可能,那間房子有問題。”
賀祝椿腦中靈光一閃,他輕磕了磕煙灰,問:“那些木頭家具?”
“我猜是的。”陸游指間夾着煙,身子後仰半倚着棗樹,袅袅的煙霧盤旋而上,似輕薄的綢緞缥缈升空,他繼續道:
“如果之前對那些家具的猜測只占一半,那麽今天看到趙盼家的樣子,這猜測的準确性已經在我這升至一百。”
“有道理。”賀祝椿道:“你的意思,浩浩就是趙盼那個被送走的兒子。”
陸游望着指間猩紅的火點,道:“那現在就只有一個問題,浩浩這個名字,到底是打哪來的。”
院中輕薄的風略過他臉頰,陸游伸手接住片從棗樹樹乾慢悠悠飄下來的葉子,偏頭,微揚着下巴對賀祝椿道:“或許有人會知道答案。”
賀祝椿起先并未未答,他視線下移,順着身前人微微敞開的領口看過去,眼中突兀撞進一片惹人的白。
陸大仙全身上下好像沒有不漂亮的地方。
——形狀優越的頸部線條、隆起顯眼的鎖骨、白到近乎不健康的膚色、還有繼續向下的一些……
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
——幸好賀祝椿向來不懂什麽勞什子禮。
當太陽落下、月亮升起的時候,理智如同出走的流浪貓,稍有些變故就鑽進不知哪片樹叢消失不見,這時候人是最容易做些情緒化蠢事的。
賀祝椿只覺得自己腦子哪根弦一抽,他牙齒發癢,順嘴嚼了兩口煙嘴上的海綿,突然道:
“你怎麽這麽白?”
???
陸游神色奇怪望過來,語氣不定問:“你說什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