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乍暖還寒時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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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蹲下,抱住自己的膝蓋,下巴擱在膝頭,火光映在她的瞳孔裏,一跳一跳的。
“三娘……”她低低地呢喃了一聲,聲音輕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
然後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人,還能算是自己的三娘嗎?
這些時日,各處鋪天蓋地的消息,鹿然當然都知道。
一路逃亡,妖族的在找她,修仙界的也在找她。兩邊都不知道為什麽要找她,可兩邊都找得發了瘋。
她從最開始的擔驚受怕、東躲西藏,到現在,竟然在逃亡的路上,把三娘教她的那套逃命功法練了個爐火純青。
人逼到絕處,總得活下去。
活下去這三個字,比什麽功法都管用。
近日,為了活着,她開始慢慢把在藏經閣裏學到的那些東西,一點一點地融會貫通。
先天八卦的推演、頂層功法的運轉、那些她以為只是“看懂”了卻從未真正用過的法門——在一次次生死邊緣的試探中,漸漸變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鹿然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實力算是什麽水平。她沒跟人正經交過手,也不敢交。但至少,自保似乎已沒什麽問題了。
至少,暫時還活着。
逃亡以來,她幾乎沒敢真正睡熟過。
每一夜都是在半夢半醒之間度過,耳邊但凡有一絲異響,便會立刻驚醒。可就算只是那樣昏昏沉沉的淺眠,夢裏也總是不安寧。
不再是反複夢見,那個毀天滅地的、分不清是前世還是今生的噩夢——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再也回不去的片段。
有時候是玉塵宗藏經閣裏那盞長明燈,暖黃色的光,照在付春朝慵懶的笑臉上。有時候是玉清子遞過來的酒碗。有時候是秘境裏的小木屋,溪水潺潺,竹葉沙沙,竈臺上的鍋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
還有時候,是三娘。
是三娘窩在她懷裏,聲音軟得像化開的糖,說“我也很想你”。
是三娘在月光下眼尾泛紅的模樣,嘴唇微微張着,像一朵被雨打濕的花。
鹿然每次夢到這裏都會醒。
醒了以後,便再也睡不着。
鹿然把身上的鬥篷又裹緊了一些。
篝火漸漸暗了下去,只剩幾塊燒紅的木炭在灰燼中明滅,像垂死的眼睛,不甘心地眨着。她伸手往火堆裏加了幾根枯枝,火星濺起來,又很快熄滅。
冬天還沒有過去。春天,也還算不上來了。
夜裏,總還是涼的。
……
妖界。妖尊寝殿。
殿內的陳設一如既往地奢華而冷清。白玉為階,金漆描柱,夜明珠嵌在燈座裏,散發出柔和而清冷的光。
可這些華貴的東西,此刻都顯得空蕩蕩的——因為那人坐在窗前,周身的氣場比殿內的玉石還要冷。
褚星辭呆呆地坐着,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色清寒,落在她臉上,将那張本就蒼白的面孔襯得更加沒有血色。她手裏端着一碗湯,是侍女熬了好幾個時辰送來的,可湯早就涼了,她一口也沒有喝。
這時,殿門被人一把推開。
腳步聲肆無忌憚地響起來,連通報都不曾有一聲。
褚星辭不用回頭也知道,敢這麽闖她寝殿的,全天下只有那只臭狐貍。
塗山嬈。
塗山嬈一進門,便自顧自地在褚星辭對面坐下,熟門熟路地從桌上摸出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飲盡。
等了半天,也不見褚星辭說話,塗山嬈這才開口。
“你這女人,”她一面倒第二杯,一面斜睨着褚星辭,“叫我來,又不說話。自己天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好沒意思。”
說完,又飲了兩杯。
褚星辭連眼皮都沒擡,依舊望着窗外那輪月亮。
塗山嬈也不在意,又給自己續上酒,語氣一轉,帶了幾分八卦的興奮:“哎,我聽說,今天那些妖王又在殿上跟你吵起來了?啧啧啧,你也是的,平日裏嚷嚷着一定平了那玉塵宗、平了那修仙界,怎麽這時候倒不見動手了?”
她湊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壓低聲音:“還有,你興師動衆要找的那個小丫頭,是不是就是之前玲珑塔裏幫忙看着我家小九那個?你快說說——你那發帶,怎麽會在那個小丫頭身上?”
褚星辭終于有了反應。
她沒有回答塗山嬈任何一個問題,而是緩緩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塗山嬈的妖丹。
那顆妖丹安靜地躺在桌面上,瑩瑩地泛着微光。
塗山嬈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盯着那顆妖丹看了兩秒,伸手接了過來,指尖在光滑的表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幽幽地開口:“付春朝……到底,還是沒了。”
不是疑問的語氣。像是在确認一個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褚星辭看着她,微微蹙眉。
她預想中的悲痛沒有出現。沒有哭天搶地,沒有失魂落魄,甚至沒有太多波瀾。塗山嬈只是把那顆妖丹收進懷裏,又端起了酒杯,神情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想問就問吧,”塗山嬈擡眼看她,嘴角彎了彎,那笑容裏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閱盡千帆後的坦然,“憋着不像你。”
褚星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那人……是小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