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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谢死表(下):结草军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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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封常清就把谢死表抄完了。

一共抄了三遍。第一遍是草稿,第二遍是定稿,第三遍是呈本。呈本写在最好的纸上——不是公文纸,是他从安西带出来的那叠麻纸,比朝廷配发的公文纸厚一些,表面更粗糙,但吸墨好,字迹不容易洇开。他在安西批了二十年公文,一直用这种纸,纸的纹理他已经熟悉到了不用看也能摸出来的程度。

他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从右到左:草稿、定稿、呈本。草稿上有几处涂改,有一行被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墨色比正文淡一些;定稿干净了,字迹端正,没有一处涂改;呈本放在最左边,纸页平整,边角没有一丝卷翘,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去的,笔锋清晰,连最后一笔的收势都稳。他在灯下把呈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它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然后折好,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叫人。他重新坐下来,把手放在那叠纸上,像是要确认它们还在。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出帐子。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被拉伸过的细线,横在城墙的上方。他站在帐口,面朝东方,听了一会儿——风还是从黄河那边吹来的,带着冰面解冻时那种又干又冷的气息,刮在脸上,微微发疼。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往前走,转身回了帐中。

天色渐渐亮了。第一缕灰白的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角上。他把那粒麦粒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他把麦粒放回袖子里,然后拿起那叠纸——谢死表的呈本在最上面。他拄着拐杖,走出帐子,向正堂走去。

边令诚已经在正堂了。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茶,茶水的热气在早晨的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细细的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了。他看见封常清进来,放下了茶碗。封常清在他面前停下来,把谢死表双手奉上:“请公公转呈陛下。此表关乎大唐存亡,非为我辩冤。”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举着那卷纸,手没有抖,纸页在他手中平整,边角压得稳稳的。

边令诚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纸,没有立刻接。他伸出手,接了过去:“封节度使,本监一定替你呈上去。”他把谢死表放在案上,又端起了茶碗,像是不打算再说话了。

封常清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看着边令诚,又说了一句:“边公公,你把这封奏表呈上去——陛下看了,是陛下的选择。你不呈,是你的事。我写完了,我的手就干净了。”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又说了一句:“你说你替陛下省心——这些年你替陛下省了多少心,你心里有数。但省心省到最后,省出来的是什么,你也要有数。”边令诚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封常清没有等他,拄着拐杖走出了正堂。

他回到帐中,坐下来,把那粒麦粒重新放回袖子里,又把那只驼铃也放进去。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初升的太阳刚刚越过城墙的雉堞,光从东面照过来,把他铁甲上的霜粒映成了一片细碎的金色,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他眯了一下眼,没有再挡住光。他站在那里,面朝东方,光从他的肩甲上往下滑,漫过胸口,漫过腰间,在他身后的雪地上投下一道被铁甲裁切过的影子——歪斜的,边缘被拉长了的,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却始终没有倒下的树。那影子一直延伸到帐口的雪地上,在雪面铺开,像一截被折断了又接上去的金属。

封常清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个早晨记住,把所有还能看见的东西都再看一遍,然后记下来,记进骨头里,带回它们该去的地方。他拄着拐杖,转过身,走回了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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