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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二章 大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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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次你不是真的?”方卫国看着他,笑了。

河生也笑了。“这次是真的。”

大雪的第十二天,陈溪从北京回来了。她放寒假了,带着一大箱书稿和样书,大包包地挤了一路。一进门她就喊“爸”“妈”,扑过来抱住林雨燕。

“妈,我回来了。想你们了。”

“回来了就好。”林雨燕抱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陈溪松开林雨燕,走到河生面前。“爸,我回来了。”她张开双臂,抱住了河生。河生拍着她的背。

“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北京太干了,吃不惯。还是妈做的好吃。”

“那让你妈多做点。”

陈溪笑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林雨燕做了很多菜,都是陈溪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酸辣汤。陈溪吃得狼吞虎咽的,腮帮子鼓鼓的。

“妈,还是您做的饭好吃。北京食堂的东西,跟您做的差远了。”

“那你在北京不吃饭?”

“吃,吃不饱。”

“那怎么办?”

“饿着。”

林雨燕心疼了。“以后妈去北京给你做饭。”

“不用。您在家给我爸做饭就行。”

河生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很温暖。

大雪的第十三天,河生带着陈溪去了一趟船厂。他想让她看看第六艘航母,看看他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地方。陈溪第一次来船厂,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瞪大了眼睛。

“爸,这就是第六艘?”她仰着脸,眼睛被电焊的火花晃得眯起来。

“对。第六艘。十万吨级,核动力,电磁弹射,全电推进。世界上最先进的航母之一。”

“好大。比我想的大多了。”

“大。从船头走到船尾要十几分钟。”

陈溪站在船坞边上,看了很久。“爸,您这辈子值了。造了这么多航母,保卫了国家。”

“值了。”河生,“你也是。”

“我还没做什么呢。”陈溪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写了一本书。写的是我,是咱们家,是这个时代。你也值了。”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陈溪坐在副驾驶。

“爸,您什么时候退休的?”她侧过头。

“前年。六月三十号。退休两年多了。”

“退休了好。在家歇着,不用那么累。”

“歇不住。”河生看着前方的路,“习惯了。”

“您还去研究院?”

“去。偶尔去。第六艘航母在建,他们需要我。”

“您别太累了。”

“不累。”

十一

大雪的第十五天,河生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合同。陈溪的《大河之子》正式签订了出版合同,计划于2026年3月上市。首印一万册。河生拿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爸,您看什么呢?”陈溪从房间里出来。

“合同。”

“给我看看。”

河生把合同递给她。陈溪看了一遍,眼眶红了。“爸,我的书要出版了。”

“出版了。”

“谢谢爸。”

“谢什么?是你自己写的。是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二十万字,不是谁替你写的。”

陈溪抱住他,哭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庆祝。河生开了一瓶红酒,给陈溪倒了一杯。“溪溪,爸爸敬你一杯。你的书要出版了,爸爸为你骄傲。”

“谢谢爸。”陈溪的眼眶又红了,“爸,我也敬您一杯。谢谢您把我养大,供我读书,让我写书。”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方远也跟着举起杯子,里面是果汁,喝得满嘴都是。

河生看着这一家人,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母亲还活着,大哥还没老。他们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母亲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笑。现在母亲不在了,大哥老了,方卫国病了。可他的孩子们长大了,他的孙女的书要出版了。他的船还在造,他的故事还在写。

窗外,雪终于下来了。不是雨,是雪。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上海很少下雪,几年才下一场。河生走到阳台上,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只剩下一点冰凉的水渍。

陈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爸,下雪了。”

“下了。上海很少下雪。”

“好看。”

“好看。”

陈溪挽着他的胳膊,父女俩站在阳台上,看雪。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雪中响起来,像是德顺爷在问——雪大吗?河生在心里回答:不大。薄薄一层,盖不住黄浦江。河封不了,船还能走。可雪在黄浦江上,化了,在黄河上,也会化。不管在哪里,最后都流到大海里去。德顺爷过,水是连着的。江连着海,海连着大洋。大洋的水蒸发了,变成云,云飘到黄河源头,变成雨,在黄河里。一滴水,不管流多远,终究会回到它出发的地方。人也一样,不管走多远,终究会回到他出发的地方。不是脚回去,是心回去。

十二

大雪的第十六天,陈溪开始校对自己的书稿。出版社发来了排版后的PDF文件,她一页一页地看,拿着红笔在打印稿上圈圈画画。河生坐在她对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谁也不话,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他们在黄河边走路时的步调。

“爸,您看这个字对不对?”陈溪把稿子递过来。

河生接过稿子,看了看。“对。”

“您肯定?”

“肯定。这个字我写了一辈子,不会错。”他把稿子还给她。

“爸,您写这个字的时候,用的是周老师教您的笔法?”

“嗯。周老师,这个字要写得端正,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头顶天,脚踏地,不偏不倚。”河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你方叔叔写文章,也讲究端正。他文章不端正,就像人站不直。”

陈溪笑了。“方叔叔的字可不端正。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学生。”

“他字丑,可文章端正。”河生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你字也丑,文章也端正。随他。”

陈溪笑出了声。

大雪的第十七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大雪后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般的光。树底下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毛线帽,咧着嘴,笑得很开心。那是大哥。大哥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可他笑得开心,像个孩子。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河生,枣树今年结的枣吃完了,晒干的给你寄了。明年还会结。这棵树老了,可还结枣。跟人一样,老了,还能做点事。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看到那棵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枣树,枝丫上满了霜。

大雪的第十八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看周老师留下的字帖。那本字帖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纸张泛黄,墨迹也不像当年那样黑了,褐褐的,像干涸的血。周老师用红笔做的批注还清清楚楚——每一笔每一划都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有些地方写着“此字结构松散”“此处用笔无力”“再练十遍”。河生看着那些批注,仿佛又看到周老师戴着老花镜坐在他旁边,看他写字的样子。周老师不话,就这么看着。看了一会儿,指出哪里写得不好,让他重写。他重写,周老师又看,又指,又让他重写。他不耐烦,周老师不急,慢慢地——练字就是磨性子,性子磨好了,字就好了。

“陈老师,你这个‘永’字,还是写得不好。”他好像又听到周老师在,“再练。练到你满意为止。”

“周老师,我什么时候能满意?”

“永远不满意。”周老师笑了,“不满意才会一直写。满意了就不写了。”

河生现在满意了?不满意。他知道自己的字还不够好,还要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大雪的第十九天,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带着笑。是北京又下雪了,今年雪多,一场接一场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出门都费劲。河生你少出门,别摔着。方卫国不出去闷得慌。河生你可以在家写东西。方卫国写不动了,没东西可写了。

“河生,你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四十年了。1985年认识的,到现在四十年了。”

“四十年。”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一眨眼就过去了。你头发白了,我头发也白了。你造了五艘航母,我写了十几本书。咱俩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河生,等溪溪的书出版了,咱们回黄河边看看。看看浪底,看看你大哥,看看那棵枣树。”

“好。我等你。”

“你好,从来没兑现过。这次要是再不兑现,我可要生气了。”

河生笑了。“这次真的兑现。”

“哪次你不是真的?”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大雪的第二十天,陈溪的校对工作完成了。她把改好的稿子发回给出版社,长出一口气,终于完事了。河生完了?陈溪完了,就等出版了。河生好,爸爸等着。陈溪看着他的脸,轻轻地问:“爸,您奶奶能看到吗?”

“能。”河生,“你奶奶在天上看着呢。她看到你的书出版了,一定很高兴。”

“奶奶识字吗?”陈溪侧过头,眼神有些迷茫。

“不识。”河生,“可她看到你的名字,就知道是你。她知道她的孙女有出息了。”

陈溪的眼眶红了。

大雪的第二十一天,河生一个人去了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大雪了,天冷了。您在那边多穿点衣服。”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发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

“周老师,溪溪的书要出版了。写的是我的故事,也是您的故事。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她都记着。”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

“周老师,我的字进步了。李老师我有周老师的味道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周老师的味道,可我听了很高兴。您要是在,又要批我了。您看哪里都不顺眼,这里松散,那里无力,恨不得替我写。”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大雪的第二十二天,冬至的前一天。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暮色四合,江面上的船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黄的,白的,连成一条线,像一条浮在水上的路。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信。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能传到天上,传到母亲和周老师的耳朵里。

告诉他们,大雪过了,冬至快来了。可春天也不远了。告诉他们,溪溪的书要出版了,大哥的枣树明年还会结枣,第六艘航母后年就要下水了。他在,大家都在。日子一天一天过,节气一个接一个地来。每一个节气都在告诉他——不着急,慢慢来。该开的花总会开,该结的果总会结。德顺爷黄河的水一年四季都在流,夏天快,冬天慢,可它从来不会停下来。船也一样,停了就锈了。人也是一样。哪怕走不动了,心也不能停。

河生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那枚的铜铃。铜铃被他的掌心捂暖了,不再冰凉。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这条江还醒着,这个城市还醒着,他也还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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