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章 大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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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25年12月7日,大雪。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大雪了。冬天的第三个节气。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大雪的风已经硬了,吹在脸上像冷刀子。梧桐树的叶子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枝头还挂着最后一颗干瘪的果子,被霜打得发黑,但就是不。花坛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
母亲过——“大雪不封地,不过三五日。”大雪节气前后,土地就要冻实了。黄河边的土地,一到冬天就冻得像铁板,锄头刨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子。河生想起时候,大雪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大雪腌肉”的吃食。把五花肉用盐、花椒、八角腌制,挂在屋檐下风干,到了过年的时候吃,咸香入味。“妈,为什么大雪要腌肉?”“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腌肉,是他们一整个冬天的盼头。
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身衣服。他穿上了棉袄,林雨燕给他买的,深蓝色的,很暖和。出门去了菜市场。大雪了,林雨燕要吃萝卜。这是北方的风俗,大雪吃萝卜,清肺化痰。他在北方长大,这习惯也跟着他搬到了上海。菜市场里人很多,买菜的,卖菜的,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在菜摊前停下来,买了几根白萝卜,又买了排骨、葱、姜。白萝卜胖墩墩的,表皮上还带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手上沾着泥巴,笑着这萝卜早上刚到的,新鲜。
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厨房里已经飘出了排骨汤的香味。林雨燕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排骨炖上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把排骨焯了水,换了新水,放上葱姜,慢火炖着。等排骨炖烂了,再把萝卜切块放进去。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买了萝卜。”
“放那吧。”
河生把萝卜放在灶台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旧家居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老了,从背影就能看出来——肩不再挺拔,腰也粗了,手上的皮松松垮垮的。可她忙活的样子还是好看。
“你看什么?”林雨燕转过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也是我老婆。”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好听的。”
排骨炖了一个多时,满屋子都是肉香。她把萝卜块放进锅里,又炖了半个时。河生盛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很鲜,萝卜很糯,排骨很烂。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大雪了,喝萝卜汤暖身子。”
河生又喝了一碗。
二
大雪的第二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本书的样书——《大河之子——我的父亲陈河生》。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有一艘航母的剪影,远处是黄河的轮廓。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献给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家人。”
河生拿着那本书,手在微微发抖。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陈溪写的序。序很短,只有几百字。
“我的父亲不善言辞。他很少爱,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他造航母,是为了保卫这个国家。他写回忆录,是为了记录这个时代。他爱我们,是用他的方式,不是用我们的。时候不懂,长大了才懂。”
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
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在哭,走过来拿起书翻了翻。“溪溪的书?”“嗯。”“出版了?”“样书。正式出版还要等一阵。”“写的什么?”“写你,写我,写这个家。”
林雨燕的眼眶也红了。
下午,河生给陈溪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书收到了?”
“收到了。”
“怎么样?”
“好。”河生,“写得真好。”
陈溪在电话那头笑了。“爸,您哭了?”
“没哭。”
“您骗人。您每次‘写得好’,都是哭着的。”
河生没有反驳。她得对。他每次“写得好”,都是哭着的。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写得真好。她把他写活了,把母亲写活了,把大哥写活了,把林雨燕写活了。把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一个一个地写活了。
三
大雪的第三天,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溪溪的书要出版了,出版社定了明年春天上市。
“河生,你高兴吗?”他在电话那头问。
“高兴。”
“我也高兴。这孩子有出息,比咱俩强。”
“她年轻。”
“不光年轻,有才华。她的文字有温度,有感情,有思想。咱俩那时候,光知道干,光知道写,不知道往里面放自己。她放了。”
河生没有话。
“河生,你怎么不话?”
“在听。”
“你这个人,一辈子话少。跟你话,跟对着一堵墙话一样。”
“墙会答应你。我不会。”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不过我的。你造了一辈子航母,我写了一辈子航母。你造不过我,我不过你。咱俩扯平。”
“扯不平。你写了十几本书,我造了五艘航母。第六艘在建。你欠我的。”
“我怎么欠你了?”
“你写的那些书,每一本都写我。你把我写成了英雄,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也是英雄。”方卫国,“没有普通人,就没有这个时代。”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卫国,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四
大雪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建造进度很快,船体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激动,敬畏,不清道不明的那股热乎劲儿。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河生,“进度怎么样?”
“船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李晓阳,“下个月就能完成。”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道焊缝都探过伤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钢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焊缝一道一道地焊过去。他想起老李,老李退休了,他的徒弟张接上了。张又带了徒弟,手艺传下去了。一代一代的焊工在这片船坞里把自己的名字焊进了钢铁里。没有人在意,可钢铁记得。
从研究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很长。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很低的声音,是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走调了。
五
大雪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包干枣。大哥在信里,今年的枣晒好了,给你寄一些。你胃不好,别一次吃太多。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迹洇开了一片。
河生看完信,把干枣放在桌上,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很糯。他想起母亲晒枣干的样子——把枣洗干净,摊在竹匾里,放在太阳下晒。她坐在旁边看着,怕鸟啄,怕鸡叨,怕下雨来不及收。现在母亲不在了,大哥替他晒。大哥晒的枣和母亲晒的味道差不多,可多了一味东西,河生不出是什么。大概是时间,大概是牵挂,大概是一个人在院子里守着那棵树一年又一年等着弟弟回来的那些黄昏和清晨。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哥,枣收到了。”“收到了就好。你胃不好,别一次吃太多。”“知道了。哥,你身体怎么样?”“还行。腿还是有点疼,但不碍事。”“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舍不得开空调。”“开了。晚上开,白天不开。白天有太阳,不冷。”“哥,我下个月回去看你。”“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大雪了,冬天已经深了。他看着暗沉的天色,忽然很想念那棵枣树,想念大哥站在树下抬头看枣的样子。
六
大雪的第八天,上海下了一场雨。不是雪,是雨。细细密密的,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顺着树皮往下淌。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远处的黄浦江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枝条湿漉漉的,挂着水珠,像刚哭过。
林雨燕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披上,别淋着。”她把外套搭在河生肩上。
“不冷。”
“不冷也披着。你年轻时候不冷,现在老了,不比年轻时候。”
河生没有反驳,把外套披上了。林雨燕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黄浦江。
“河生,你溪溪的书什么时候能上市?”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明年春天。”
“春天好。春天万物都醒了,她的书也该醒了。”
河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看着远处,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笑。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可他觉得她很好看,比他年轻时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
下午,雨停了。河生出门去了邮局。他给陈溪寄了一本书,是方卫国的新书《大河新航》。扉页上他写了几行字——“溪溪,你方叔叔写了二十多年,写了一辈子。你也要写一辈子。不要停。爸。”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学生描红。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字还是丑。可陈溪不会嫌丑。她知道,这是爸爸写的。
从邮局出来,天还是阴的。路边的银杏树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白果,被雨淋得发亮。河生走得很慢,不急不慢的。他想起陈溪时候,他带她去邮局寄信。她够不着柜台,他把她抱起来。她趴在柜台上,看着工作人员盖邮戳,觉得好玩,笑得咯咯的。现在她不用他抱了,比他高了。可他还能给她寄书,还能在扉页上写字。他的眼睛还没有花到看不清字的程度,他的手还没有抖到拿不住笔的程度。还能写,他就一直写。
七
大雪的第十天,方卫国从北京来了。这次他一个人来的,是想在上海住几天,看看河生,看看陈溪的书稿。他的身体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走路也稳当了一些。
“河生,你胖了。”方卫国看着他笑了。
“你才胖了。气色也好多了,不像刚从医院出来那会儿。”
“好多了。”方卫国拍了拍胸口,“医生恢复得不错,可以正常生活了。就是不能累着,不能熬夜,不能抽烟喝酒。”
“那就好。”
方卫国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茶。龙井?溪溪买的?”
“嗯。她你爱喝龙井。”
方卫国笑了。“这孩子,有心。”
下午,方卫国和河生坐在阳台上聊天。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方卫国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沉默了一会儿。
“河生,你溪溪的书出版了,会不会火?”
“火不火不重要。”河生端起茶杯,“她写了,就行了。”
“你这个人,一辈子不求名不求利。你造航母,不求名。你写回忆录,不求名。你什么都不要。”
“要什么?要名?要利?要那些有什么用?”
方卫国看着他。“你得对。没用。”他顿了顿,“可溪溪年轻,她有才华,她应该被看见。”
河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渴望被看见。他渴望被看见,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他想让母亲知道,她的儿子有出息了。现在母亲不在了,他不需要被看见了。可溪溪还需要。她年轻,她应该被看见。
“你得对。”河生,“她应该被看见。”
八
晚上,方卫国和河生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纪录片,讲的是黄河。画面是无人机航拍的,从高空俯瞰,黄河像一条黄色的巨龙蜿蜒在黄土高原上,浑浊的河水奔流不息。方卫国看着电视,眼眶湿了。
“河生,你黄河现在什么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是那样。黄黄的,浑浑的,不急不慢地流着。”
“德顺爷,黄河永远不会改。它改道,改了还是黄河。水变了,河床变了,两岸也从村子变成了大坝和景区。可是从源头到入海口,它还是它。”
河生没有话。
“河生,等溪溪的书出版了,咱们回黄河边看看。看看浪底,看看你大哥,看看那棵枣树。”
“好。”河生,“我等你。”
方卫国笑了。“你好,从来没兑现过。上次回黄河边,没回。上上次回黄河边,也没回。”
“这次真的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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