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读者来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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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书,走了。从她的笔尖,走到那个书房,走到柯曾街,走到印刷厂,走到书店的橱窗里,走到某一个人的餐桌上。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会不会照着做,不知道他尝到那些味道的时候,会不会想到那些从远方来的种子,那些漂洋过海的路。可她写了。那就够了。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把墨水瓶盖上,羽毛笔洗干净,插回笔架上。桌上空空的,干干净净的,像是那些字从来没有来过。可她知道它们来过。那些玉米,那些辣椒,那些番茄,还在纸上的某个地方,等着被人翻开。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伦敦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些在伦敦街头渐渐多起来的招牌。
印度餐厅。她刚搬来的时候没有,后来多了一家,又多了两家。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异国的画,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咖喱”两个字。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街对面,看了好一会儿。
咖喱。那些香料,那些从印度来的、被英国人运回伦敦、堆在码头仓库里的东西,终于从仓库里搬出来了,搬进了厨房,搬上了餐桌。那些古板的、讲究体面的、把“异国情调”当稀奇看的英伦绅士,原来也吃咖喱。
玛丽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轻,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
出版社的回信来得很快。玛丽拆开信封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在那些字上,把墨迹照得发亮。埃杰顿先生的字迹还是那样工整,一笔一画的,和他的人一样稳当。
“班纳特姐,新书稿已收到,读来令人胃口大开。有一事相询:这本书的署名,是否仍用‘托马逊’,还是改用您的真名?盼复。”
玛丽把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托马逊。这个名字跟了她好多年了。
从朗博恩那间书房里写第一卷的时候,就跟着她。那时候她躲在角里,不敢让人知道那些字是她写的。
怕被人笑,怕被人“女人也写侦探”,怕那些她应付不了的闲话。
她用了一个男人的名字,把自己藏起来。藏了那么多年,藏到那些书一本一本地出,藏到全伦敦都在谈论“托马逊先生”,藏到连苏格兰场的警察都用她写的法子破案。她以为她会一直藏下去。
可威克汉姆临死前把那行字写在囚衣上,把她翻了出来,摊在太阳底下。她写了那封公开信,承认了,“我是一个女性作家”。
那些字印在报纸上,被全伦敦的人读。她以为她会怕,可她不怕了。那些骂她的人还在骂,可更多的人站出来替她话。
那些女工,那些医生,那些读过她书的人,那些从她的字里看见过光的人。他们知道她是谁,他们不在乎她是女人。他们只在乎那些字。
她低下头,看着信纸上那行字——“是否仍用‘托马逊’”。她想起那些年躲在朗博恩的书房里,对着蜡烛写那些字的时候,手在抖,眼睛却是亮的。那时候她不敢写自己的名字。现在她不用抖了。
她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回信上写得很干脆。“埃杰顿先生,请将我的名姓印在书上。玛丽·班纳特。托马逊这个名字跟了我很久,可我想,是时候用我自己的名字了。我期待烫金的作者名,和那本书一起出现。”
她写完了,放下笔,把那页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那些字稳稳地在纸上,一笔一画的,不急不慢。她把信折好,封口,盖上那枚银印章。羽毛笔,野蔷薇,还有那个的M。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伦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咖喱香。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些灰蒙蒙的屋顶,嘴角弯着。
托马逊是她的壳,她钻进去,藏了好多年。现在她出来了。不是被人拽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她站在这间属于自己的书房里,用自己的名字,写自己的书。那些字,会印在纸上,烫着金,摆在书店的橱窗里。没有人会问“这是男人写的还是女人写的”。
他们只会看见那行字——玛丽·班纳特。
那些箱子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送到的。
玛丽正坐在书房里写一封信,听见楼下传来车夫吆喝的声音,然后是重物地的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她放下笔,走到楼梯口。埃莉诺正站在门厅里,看着那堆箱子,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不知所措的表情。车夫还在往里面搬。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五个大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厅里,像一堵矮墙。
“出版社送来的。”车夫擦了擦额头的汗,“埃杰顿先生,这些都是班纳特姐的信。攒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敢扔。从前问过要不要送来,姐不用。现在有了固定地址,就一并送来了。”
玛丽站在楼梯上,看着那堆箱子,愣了好一会儿。她的信。那些读者写给托马逊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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