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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服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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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温莎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伦敦的方向,灰蒙蒙的,看不见灯火。路两旁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收割过的麦茬地裸露着,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玛丽靠在座位上。对面是加德纳舅舅和舅妈。两个人都没有话。

加德纳舅妈把面纱掀上去了。露出那张疲惫的脸。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她的手指还在膝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

加德纳舅舅也闭着眼睛。帽子搁在膝上,两只手搭在帽沿上。一动不动。

玛丽没有睡。

她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田野。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穿黑裙子的女人。一个接一个,从墓碑前走过。低着头,交叠着手。面纱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看不清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黑。从头到脚的黑。

她想起伊丽莎白站在墓碑前。那身沉甸甸的黑,从领口到裙摆,没有一丝杂色。她把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像那些玛丽在画册上见过的圣母像——温柔的,顺从的,体面的。

可她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那天在赫歇尔家花园里看星星时的耳朵。那些红,被黑布遮住了。没有人看见。他们只看见黑。

她忽然想起那些书里读过的、遥远地方的规矩。

那些女人穿着罩袍,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们不能让人看见自己的脸,不能让人看见自己的头发,不能让人看见自己的身形。她们消失在黑布里,像一滴墨进墨水瓶里。有人那是规矩,是传统,是女人该守的体面。

可那和这些穿黑裙子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样呢。一个把活着的自己藏起来,一个把悲伤的自己亮出来。可都是穿着别人让她们穿的衣服,演着别人让她们演的戏。她们的悲伤,不是自己的。是规矩的,是传统的,是“女人该守的体面”。

黑寡妇。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不是蜘蛛,是人。是那些死了丈夫的女人,穿着黑裙子,戴着黑面纱,从早到晚,从春到冬。她的名字没有了,她的颜色没有了,她的笑也没有了。她变成了黑寡妇。一个穿着黑裙子的女人,一个活在规矩里的女人。

可男人死了妻子,穿三个月黑色,之后就可以换回平时的衣裳。三个月。不是一年零一天。他的悲伤,是点缀,不是全部。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黑漆漆的田野,忽然觉得,那些黑裙子不是衣裳,是壳。是女人要钻进去的壳,是规矩给女人造的壳。

丈夫死了,你要穿黑。父亲死了,你要穿黑。儿子死了,你要穿黑。你的悲伤不是你的,是规矩的。你要按规矩哭,按规矩穿,按规矩活。你不能穿浅色的裙子,不能在头发上别花,不能在葬礼上笑。可你能在葬礼上哭,哭得越响越好,哭得越久越好。那才是体面的女人。

她想起另一件事。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代。

一个女人,一千多年前,改了母丧的孝期。那时候的规矩是,父亲在,母亲死了,服丧一年。为什么?

因为礼制,父亲活着的时候,母亲的地位是被压制的。你是父亲的孩子,不是母亲的孩子。母亲生了你,养了你,可你在礼法上,只需要为她伤心一年。

父亲活着,母亲就不配你为她伤心太久。这是儒家礼法,是男人写的规矩。母亲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可她不算你的亲人。至少,不算那么亲。

那个女人改了这个规矩。她,母亲生你,养你,恩情和父亲一样重。父亲在,母亲去世,也要服丧三年。

她叫武则天。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她改了母丧的孝期,改了科举,改了官制,改了那些男人写了几百年、几千年的规矩。有的改成了,有的没改成。可她在改。这条,她改成了。

玛丽想起那些史书上的字,那些冷冰冰的、考试要背的、考完就忘的字。

现在那些字忽然有了温度。不是因为她改了孝期,是因为她在改。一个一千多年前的女人,坐在权力的最高处,把那条男人写的规矩划掉了,换了一条新的。

她知道那不只是孝道,那是政治。是她在告诉天下人,她在掌权,她的重要性不比李治差。

母亲的地位不该因为父亲活着就被贬低。女人的悲伤不该因为男人还在就被缩短。这是礼法,可礼法是人写的。人写的,就能改。

她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田野。田野尽头,隐隐约约有一点点光。是伦敦的灯火。还很远,可看得见了。

她想起那些穿黑裙子的女人,那些穿罩袍的女人,那些被装进壳里的女人。她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她想,壳不是别人造的,是规矩造的。规矩是人写的,人写的,就能改。

武则天改过,她也能。不是今天,可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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