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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毛文龙这颗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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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登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不是雪,是雨。登州的冬天常常是先下雨再下雪,雨是前奏,雪是正文。这场雨下得不大,但密,丝丝缕缕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拿了一把筛子,把水筛成了细线,一条一条地往下落,落在屋瓦上,发出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响声,不像夏天的雨那样噼里啪啦地闹,而是闷闷的,嗡嗡的,像一群看不见的虫子在瓦缝里叫。

陆晏在书房里处理了一天的公务。

公务是正经的公务——登州通判的日常差事:盐课的催征文书要会签,城南一处官仓的例行查验要批复,知府衙门转来的一份关于登州卫秋冬操练安排的咨文要回复,还有几桩百姓的诉状要过目。这些事情琐碎、规矩、乏味,每一件都和孔有德无关,和东江镇无关,和那个装满纸条的抽屉无关。

但陆晏处理得很认真。

他一向如此。不管暗处的局面有多紧,明面上的事情他从不马虎。这不是性格问题,是纪律问题——前世在非洲的工地上,他的师傅教过他一句话:你手里同时端着三个盘子的时候,先掉的永远是你以为不重要的那个。三个盘子都重要,区别只在于重要的方式不同。

明面上的公务是一个盘子,不掉,是因为掉了会引人注意。一个通判忽然不处理公务了,忽然心不在焉了,忽然对盐课和官仓的事提不起精神了——这种变化,在官场上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让人觉得“这个人有别的事瞒着“的信号。

他不能发这种信号。

所以他批公文批得一丝不苟,盐课的数字核了两遍,官仓的查验日期排了一个月的表,知府的咨文回得措辞得体、分寸恰当,百姓的诉状每一桩都批了处置意见。做完这些,天已经暗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一些,但没有停。

范福来收走了批好的公文,又端了一碗姜汤进来——崔氏让送的,说下雨天凉,让他喝一碗暖暖。陆晏接了,喝了半碗,把碗搁在案几角上,让范福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雨声从窗外透进来,嗡嗡的,持续的,像是一种不会停的背景音。油灯在案几上烧着,灯光把书房的四面墙照出了一圈暖黄色的晕,晕的边缘是暗的,暗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灯光照得到的这一小片地方是亮的——案几、砚台、笔架、半碗姜汤、一盏灯。

陆晏从暗格里取出那本私记。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本册子上写长篇了。之前写的都是短句,几个字、十几个字,像是在记账,记的不是银子,是事件和判断。但今天他想写一段长的。

不是因为有新的情报要记录——今天没有新的情报,沈青今天没有来。不是因为有新的判断——判断在前几次已经做完了,方向已定,倒计时已经开始,该备的在备,该盯的在盯,没有新东西需要判断。

他想写长的,是因为他需要把一件事想清楚。

这件事他一直没有想清楚,或者说,他一直在想,但没有把它摊开来、理顺了、从头到尾过一遍。那件事就搁在他脑子的某个角落里,像是一个没有清理干净的工地,钢筋水泥散落一地,知道它在那里,但没有时间去收拾。

今天下雨,公务处理完了,崔氏的姜汤喝了半碗,窗外是嗡嗡的雨声,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该收拾一下了。

他提起笔,在私记上写下了几个字:

“论毛文龙之死。“

写完这个标题,他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砚台边,看着那几个字。

论。

这个字在他的世界里有一种特殊的意味。前世在工地上,“论“是一种复盘方式——项目出了问题,不急着追责,先把问题本身从头到尾论一遍,论清楚了再说别的。论的目的不是评判对错,是看清楚因果链。

他重新提起笔,继续写。

“毛文龙,一镇之主,八年经营,牵制后金右翼,功过皆有,但功大于过。朝廷对其态度:用之,忍之,终杀之。“

这三个动词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看了一遍。用之、忍之、杀之。六个字,三个阶段,概括了毛文龙和朝廷之间八年的关系。

“用之“是前四年。那时候毛文龙是朝廷在辽东的一颗棋子,放在后金的侧翼,让后金不能全力南下。这颗棋子管不管用?管用。管用到什么程度?管用到后金每次要大举南下之前,都得先想想身后的皮岛。一个人能让一个政权在出兵之前犹豫一下,这个人就已经值了。

“忍之“是后四年。毛文龙的毛病越来越大——虚报兵额、截留商税、和朝鲜往来不清不楚、不听调令、跋扈自专。这些毛病朝廷全知道,知道了也没动他,因为动他的代价比忍他的代价大——你把他杀了,谁来替你盯着后金的侧翼?没有人。东江镇那一摊子,除了毛文龙自己,谁也收拾不了。

“杀之“是袁崇焕。

陆晏在“杀之“后面停了一下,想了一想,继续写:

“袁崇焕杀毛文龙,表面上是为了军法,实际上是为了权力。他要把辽东这盘棋捏在自己手里,一颗棋子都不能散。毛文龙不听他的,就是散的那颗。散的棋子,在棋手眼里,不是棋子,是障碍。障碍的命运只有一个——清除。“

写到这里,他又停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袁崇焕杀毛文龙,从袁崇焕的角度看,对不对?

如果只看眼前这一步——对。毛文龙确实不听调令,确实虚报兵额,确实跋扈,确实给袁崇焕的辽东布局造成了障碍。一个督师要统一事权,推进了。从这一步看,这是一步合理的棋。

但如果往后看三步、五步、十步呢?

毛文龙死了,东江镇散了。散了之后呢?孔有德恨了,耿仲明恨了,尚可喜恨了,所有毛文龙的旧部都恨了。恨了之后呢?恨是一种能量,能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炸。炸了之后呢?炸了就是兵变,兵变就是登州之乱,登州之乱就是山东糜烂,山东糜烂就是朝廷多了一个烂摊子。

再往后呢?孔有德、耿仲明跑到后金去了,带着兵、带着知识、带着对大明刻骨的恨,变成了后金手里的一把刀。这把刀将来会反过来,捅进大明的肚子里。

这一步、三步、五步、十步,连起来看,是一条清清楚楚的因果链。链条的起点是袁崇焕在双岛上那一刀,链条的终点——还看不见,但方向是确定的:终点是更大的乱、更大的灾、更大的代价。

陆晏在私记上继续写:

“一步棋,眼前是对的,往后是错的。这种棋,是最危险的棋——因为下棋的人觉得自己没有错,旁观的人也觉得没有错,所有人都觉得这步棋合理、必要、无可指摘,但代价在十步之后才到,到的时候,下棋的人已经不在棋盘上了,付代价的是别人。“

他写完这段,把笔搁下来,拿起那半碗姜汤,喝了一口。姜汤已经凉了,凉的姜汤味道更冲,辣味和腥甜混在一起,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收紧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继续写。

“代价由谁付?由毛文龙的旧部付——他们失去了主帅,失去了归属,变成了散兵游勇,变成了朝廷不信任、不安置、不在意的一群人。由孔有德付——他心里的火被点着了,烧成了恨,恨烧成了反,反烧成了兵变,兵变烧毁了登州和半个山东。由登州的百姓付——他们的房子被烧了,他们的粮食被抢了,他们的亲人死在乱军的刀下。由长山岛付——我把仓库加固、码头加防、撤离路线画好,是因为我预见到了那场火会烧到这里。“

他写完“长山岛“三个字之后,停了一停。

然后又加了一句:

“由郑小满付。“

三个字。名字。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不应该出现在一篇“论毛文龙之死“的文字里——郑小满和毛文龙之间隔着太多层,因果链太长了,长到看起来像是没有关系。但陆晏知道,那条链子是连着的。

毛文龙死了,东江镇散了,孔有德恨了,陆晏为了盯住孔有德安插眼线,眼线需要人,人是郑小满,郑小满暴露了,死了。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上一步的结果,每一步都是下一步的原因。链条从双岛上的那一刀开始,延伸到登州城南的那条巡哨路上,延伸到蓬莱海边的礁石缝里,延伸到一个叫郑小满的人的后背上那一道刀伤。

这条链子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一个人做了一个“合理“的选择——袁崇焕杀毛文龙是合理的,朝廷批“可“字是合理的,陆晏安插眼线是合理的,孔有德杀掉暴露的探子也是合理的——每一步都合理,但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死了,死在了一个和他没有任何私怨的棋局里。

陆晏看着“由郑小满付“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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