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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炸弹倒计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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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沈青犹豫了一下,“东家觉得还有多久?“

陆晏想了一会儿。

他想的不是孔有德本人——孔有德这个人,他已经想了很多遍了,再想也想不出新东西。他想的是条件。一个人要反,光有意愿不够,还要有条件。意愿是火,条件是柴。火已经在那里了,问题是柴什么时候够。

柴是什么?柴是粮饷拖欠、是被调去打一场不想打的仗、是某个他忍不了的命令、是某一次他和上司的冲突过了临界点。这些东西,哪一个来了,柴就够了,火就烧起来了。

“说不准,“他最终回答,“可能是三个月,可能是半年,可能是一年。但不会超过两年。“

“为什么不会超过两年?“

“因为他不是能忍两年的人。“

沈青听了这句,没有再问。

两个人在书房里又待了一小会儿,陆晏把案几上那份汇报折好,打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已经很满了,纸条叠着纸条,最底下的那几张边缘都卷了,是被上面的纸条压的,压久了就变了形。

他把抽屉合上,铜锁扣好,钥匙收进荷包。

“继续盯,“他对沈青说道,“所有线都不要动,该怎么盯就怎么盯。有新的情况,不管大小,第一时间报给我。“

“是。“

“还有一件事。“

“东家请说。“

“从明天开始,长山岛上的码头望哨改为昼夜双哨,白天一班、夜里一班,每班两人。“

沈青想了一下,说道:“两人的话,需要从赵长缨那边调人,亲兵本来就不富裕——“

“调。跟赵长缨说,就说是我的意思。望哨的人不需要会打仗,需要的是眼睛尖、不犯困、看到不对的东西敢报。挑这种人。“

“属下明白。“

沈青转身出去了。

书房的门从外面合上,合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沈青的习惯——他做什么事都轻,推门轻,关门轻,走路轻,说话轻,杀人大概也轻。

陆晏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

油灯在案几角上烧着,灯芯偶尔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噼“,然后火苗晃一晃,又稳了。灯油是登州本地产的,不是什么好油,烧起来有一股子腥味,但陆晏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能让人在任何环境里都活下去,也能让人在危险逼近的时候浑然不觉。

但他不是浑然不觉的那种人。

他很清醒。清醒得像是那盏油灯的灯芯——看着不起眼,细细的一条,但火就烧在上面,烧着的时候,什么都看得见。

他从案几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是他上次写的几行字,那几行字的最后一句是“炸弹拆不了,便修防空洞“。

他在那行字

“十月。频次加快。分散军械。拉拢千户。外围来人。方向已定,倒计时开始。“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看着这行字。字写得小,挤在上一行的用。

不是纸面不够——这本私记还有很多空白页。是他心里的空间不够了。

太多东西在往里面装,装不下的时候,就只能把字写小一些,把行距压紧一些,把每一个判断浓缩成最少的字,压着,锁着,不让它们往外冒。

因为冒出来也没有用。冒出来给谁看?给朝廷看?朝廷不信。给知府看?知府看不懂。给谁看?没有人可以看。

这些字,从写下的那一刻起,就只属于他自己。

他合上私记,放回暗格,锁好。

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到院子里。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天上的星星漏下来一点光,光照不亮什么,只够把脚下的青砖路和两旁的矮墙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槐树的枝干在夜空里像一张网,网眼里是星星,稀稀拉拉的,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亮得干净,干净得像是和地面上的这些事没有任何关系。

陆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气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团白雾,白雾散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转身,往饭厅走。

崔氏应该还在等他吃饭。她总是等。不管他回来多晚,她都等着,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她不催,不问,不抱怨,就是等着。

有时候陆晏觉得,崔氏等他吃饭这件事,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不需要计算成本和收益的事情。

别的事情都要算。算利害,算得失,算每一步的代价和每一个人的分量。

唯独吃饭这件事,不用算。

饭在那里,人在那里,坐下来,吃就是了。

他推开饭厅的门,崔氏果然在里面等着,承乾已经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小脸埋在胳膊弯里,头发散了几缕,垂在碗边。崔氏见他进来,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里温着的菜端出来,摆好。

“承乾等不住了,“她轻声说道,“先让他睡一会儿,吃了饭我再抱他回去。“

陆晏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承乾。孩子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点口水,呼吸均匀,小小的后背一起一伏,像是这世上什么事都和他无关。

他伸手把承乾垂下来的那几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怕惊醒他。

然后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桌上的菜和前几天差不多——炒白菜、煎豆腐、一碟酱萝卜、一碗蛋花汤。蛋花汤已经不太热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但还有温度。

他夹了一块豆腐,搁进嘴里,嚼了。

豆腐是嫩的,煎得两面金黄,外脆里软。

他吃了半碗饭,喝了两口汤,放下筷子。

崔氏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吃少了、也没有劝多吃些,只是默默地把他的碗筷收了,拿到灶台边去刷。刷碗的水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脆,唰唰的,一下一下,有节奏。

陆晏坐在桌边,听着那个声音,看着趴在桌上睡觉的承乾,在灯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这一刻,书房里那个抽屉、那些纸条、孔有德的军械库、沈青的眼线、长山岛的存粮——所有这些东西,都在饭厅的门外面,门关着,它们进不来。

进不来就好。

哪怕只是一顿饭的工夫,进不来就好。

但他知道,吃完了饭,站起来,推开那扇门,它们就又在那里了,一样都没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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