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7章暗访云顶阁,暗夜请帖(1/2)
一、暗夜请帖
傍晚六点半,买家峻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站在窗前,看着沪杭新城政务新区那片尚未完工的建筑群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几栋烂尾楼的轮廓像一排腐烂的牙齿,参差不齐地咬在天际线上。那是解迎宾名下华融地产的项目——资金链断裂,工程停滞,三百多户回迁居民已经等了两年。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买主任,有位女士找您,是关于‘云顶阁’的事。”秘书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紧张。
买家峻眉头微皱。云顶阁——这三个字这些天反复出现在他的调查笔记里,像一根拔不掉的刺。解迎宾与杨树鹏的资金往来记录中,至少有五笔总额超过八千万的转账,最终流向都指向这家酒店的对公账户。而更蹊跷的是,酒店的法人代表花絮倩,在工商登记信息中显示占股百分之九十,但实际控制人是谁,查了一个星期都没有结果。
“让她上来。”
五分钟后,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女人让买家峻微微一怔。
不是花絮倩。
来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风衣,长发挽成低髻,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而是快速扫了一眼办公室的布局——门窗的位置、电话的朝向、文件柜是否上锁——像一个习惯了观察环境的人。
“买主任,我叫苏晚棠。”她自报家门,声音不高不低,“花姐让我来给您送一样东西。”
“花絮倩?”
“对。”苏晚棠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办公桌上,“花姐,您最近在查一些事情,这个东西可能对您有帮助。但她有一个条件。”
买家峻没有去碰信封,只是看着苏晚棠的眼睛:“什么条件?”
“今晚八点,云顶阁,她请您吃饭。”苏晚棠顿了顿,补充道,“单独。”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暮色吞没,房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台灯在桌面上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送?”
苏晚棠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露出耳后一块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色淤痕。
买家峻的目光在那块淤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痕迹——在那些被打压的举报人脸上,在那些被威胁的知情人身上,在那些试图出真相却被迫闭嘴的人身上。
“信封里是什么?”他问。
“您看了就知道。”苏晚棠后退一步,“花姐,如果您愿意去,就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您不愿意,就把信封烧掉,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完转身就走,黑色风衣在门框边缘一闪,消失在走廊里。
买家峻没有追出去。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老单位的人都知道。
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 handwritten with be k,字迹娟秀却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八月十七日,华融地产转账三千万至云顶阁账户,备注为‘咨询费’。同日,该笔资金分拆转入十二个个人账户,其中四个账户的控制人分别是:城建局孙长庚、国土局马德明、规划局赵伯衡、拆迁办刘建设。另有一笔五百万,去向不明。”
买家峻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这四个人的名字,恰好在他的调查名单上——不是最顶层的决策者,却是最关键的执行层。城建局批规划许可,国土局办土地证,规划局定容积率,拆迁办负责清场。这四个环节任何一个卡住,项目就动不了;四个环节全部打通,再违规的项目也能一路绿灯。
而这四个人同时出现在一张资金流向图里,那就不是个别人的问题,而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
他拿起电话,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犹豫了几秒,又放下了。
苏晚棠转达的话得很清楚——“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买家峻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关掉了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值班的周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买主任,您要出去?”
“有点事,你先下班吧。”
“要不要叫司机?”
“不用,我自己开车。”
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抱着保温杯回了自己的工位。买家峻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从反光的金属门板上看到自己的脸——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他想起临走前老领导跟他的那句话:“买,下去之后记住一件事——你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些贪官污吏,是你自己的恐惧。只要你不怕,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电梯到了。负一层的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几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水泥地面上照出一片惨白。买家峻的车停在角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是他来沪杭新城之后自己买的二手车,没挂公车牌照,图的就是一个方便。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灰扑扑的墙面。倒车,掉头,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沪杭新城的夜晚比白天热闹。主干道两侧的商铺亮起霓虹灯,烧烤摊的烟雾在路灯下升腾,人行道上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流。但买家峻知道,这种热闹是表象——那些烂尾楼里的钉子户,那些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那些签了拆迁协议却拿不到安置房的老人,他们不在这些人流里。他们被这座城市的热闹遗忘了,或者更准确地,是被某些人故意遗忘的。
云顶阁在城东的江畔,与政务新区正好一东一西。车开了四十分钟,穿过大半个城市,越往东走,路况越好,街景也越体面。高楼大厦取代了低矮的商铺,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连路灯都比老城区亮了一倍。
买家峻把车停在云顶阁对面的巷里,熄了灯,坐在车里观察了几分钟。
云顶阁是一栋六层楼的欧式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花岗岩,门口两根罗马柱盘着金色的灯带,门楣上镶着一块铜牌,刻着“云顶阁”三个字,字体是那种刻意模仿手写的行书,带着几分故作低调的奢华。门口停着几辆车——一辆奔驰S级,一辆路虎揽胜,还有一辆牌照被遮住的丰田埃尔法。没有出租车,没有电动车,也没有共享单车。
这里不属于普通人的世界。
买家峻下了车,穿过马路,走向正门。门口的迎宾是个穿旗袍的姑娘,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看见他走过来,脸上浮起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晚上好,请问有预约吗?”
“花总约我来的。”
旗袍姑娘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这边请。”
她带着买家峻穿过大堂,没有走电梯,而是拐进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走廊。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欧洲宫廷的场景——舞会、狩猎、加冕,每一幅都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不出的俗气。
走廊尽头是一扇胡桃木门,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的铜质门把手。旗袍姑娘轻轻敲了三下,然后退后一步,示意买家峻自己进去。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不的包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两副餐具。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茶杯,站了起来。
花絮倩比他想象中的年轻。
他以为能掌控云顶阁这种地方的女人,至少应该是四十岁往上、风韵犹存的那种类型。但眼前这个女人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裙,脖子上系着一条爱马仕丝巾,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锁骨的位置——也遮住了可能存在的伤痕。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胜在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既亲近又疏离的分寸感,让人如沐春风,却摸不到底。
“买主任,久仰大名。”花絮倩伸出手,指尖微凉,“冒昧请您过来,还望海涵。”
买家峻握了握她的手,在对面坐下:“花总客气了。您让人送来的东西,我已经看过了。”
“这么快就看了?”花絮倩重新坐下,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不怕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您不会派一个身上带伤的人来送信。”
花絮倩倒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口晃了一下,险些溢出来。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放下茶壶,从手边的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推到买家峻面前。
“您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拍摄时间显示为八月十七日晚上九点,地点是云顶阁五楼的一间包厢。画面里坐着六个人,买家峻认出了其中四个——城建局孙长庚、国土局马德明、规划局赵伯衡、拆迁办刘建设。第五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正举着酒杯跟孙长庚碰杯。
第六个人背对镜头坐着,只能看到一把椅背和半截手臂,但那半截手臂上戴着一只金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光,刺眼得很。
“花衬衫是杨树鹏手下,叫马东,负责帮解迎宾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花絮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那只金表是解迎宾的,百达翡丽,限量款,全球只有二十只。他在那天晚上九点半进了包厢,十一点零五分离开。这段视频,足以证明解迎宾与孙长庚等人有直接的、非正常的接触。”
买家峻把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花絮倩:“这段视频,您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天前。”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花絮倩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解开了脖子上的丝巾。
买家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从耳根到锁骨,一道暗紫色的掐痕蜿蜒而下,像是被铁丝勒过的痕迹,尚未完全消肿。几处破皮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在包间柔和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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