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筹备婚礼(2/2)
他在数据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字跡比前面几行都要工整——大概是因为这行不是写给自己看的备註,而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判断:
“样本色泽——纯蓝,无红色残留。推测左手区域血液已完全被深海物质替代。需进一步验证是否可逆。”
可逆。
他在那两个字
不是打问號,是画横线。
克莱因把採血管放进离心架里,又在灯下观察了一阵。
蓝色的血液在玻璃管底安静地沉著,比凯伦的样本浓稠一些,折光率也更高。
光线穿过管壁的时候被这层蓝色拦下来大半,剩下的一点光透出去,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幽蓝的影。
他滴了一滴基底液进去。
按照在凯伦样本上测试过的经验,现在用的药剂在接触被污染的血液后,应该会先浮在上层,然后慢慢向下渗透,形成清晰的分层——上面透明,宽度可以用来判断污染的浓度。
但液面交匯处没有出现分层。
两种液体直接融在了一起,顏色反而变深了。基底液像一滴水掉进了墨池,被蓝色吞掉了,连个气泡都没冒。
克莱因盯著管子看了两秒,眉头慢慢拧紧。
不对。
他换了个配比,又试了一次。药剂的量加到原来的三倍,用移液管一滴一滴地送进去。
结果一样。蓝色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每一滴基底液落进去都像餵了一张永远填不饱的嘴。管子里的液面甚至比加液之前更暗了一个色调,暗得发沉。
他放下移液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手抖,是脑子里在飞速地跑数据,手跟不上了。
“怎么了”
奥菲利婭还坐在实验台边上,一条腿垂著,靴尖离地面还有一寸。袖口已经放下来了,正拿一块乾净的棉布慢慢擦手背上残留的蓝色痕跡。她的动作很隨意,像擦掉一点不小心蹭上的墨水,而不是擦掉自己流出来的血。
“药剂失效了。”克莱因拿起笔,把记录写下来。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字跡潦草了不少,“凯伦那边用的萃取方案,在你的样本上完全不起作用。浓度差了不是一个量级。”
他写完一行,停了一下,想了想该怎么解释。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给凯伦用的配方,相当於把一杯浓茶兑上十杯水,稀释到能入口的程度再慢慢喝。你这个……”他看了一眼架子上那管暗得发沉的蓝色,“你这个是直接嚼茶叶,而且是没炒过的鲜叶。原液灌进去都被吃干抹净了。”
奥菲利婭哼了一声,语气里不知道是好笑还是无奈:“听起来我的血挺能吃的。”
“是真的能吃。”克莱因没笑,认真地把数据本翻到前面几页,在凯伦的实验记录和刚才写的数据之间来回比对。几个关键数值被他圈出来,用箭头连在一起。箭头指向的方向全都朝著同一个结论——现有方案不够用,差得远。
奥菲利婭没有催他。
她把棉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手腕上最后一点蓝痕。安静的时候她侧脸的轮廓很柔和,不像穿甲执剑时候那样硬朗。灯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一排细细的。
过了一会儿,克莱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短期內没办法直接套用凯伦的方案。”他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对自己整理思路,“但反过来想,你的样本浓度高,反而更適合做源头分析。如果能从你的血液里分离出深海物质的基本结构,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再倒推回去设计对应的抑制方案——”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下来,摇了摇头。
“说远了。今天先到这儿。”
奥菲利婭从实验台边跳下来,落地的时候甲靴在木地板上磕了一声,乾脆利落。
“你刚才那个思路不错。”她说,走到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他摊开的数据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號她大部分看不懂,但她认得出哪些是新写的——墨跡还没干透,字也比前面的潦草。
“思路是不错,就是工程量太大了。”克莱因合上数据本,站起来把实验器具往架子上归位。银针放回消毒柜,棉球收进密封罐,採血管在离心架里固定好。一边收拾一边说,“等我先把凯伦那边的流程跑通,摸清楚基本原理,再回头处理你这个。运气好的话,能用同一套框架帮你缓解一下症状——至少先稳住,不让扩散的速度继续加快。”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在安排明天的实验计划。
但奥菲利婭听出来了。
“缓解”和“稳住”,不是“治好”。
她看了克莱因一眼。他正背对著她把瓶瓶罐罐往柜子里放,动作稳当,看不出什么异样。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乾乾净净的。不追问,不宽慰,也不表態。像战场上接到一道不算好消息的军令,领了就是领了,多余的情绪一概省掉。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克莱因。”
“嗯”
“別熬太晚,我等你。”
克莱因回头看她。奥菲利婭已经拉开门了,半个身子在走廊里,灯光只照到她一侧的肩甲和半张脸。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了一下,看不太清表情,但嘴角好像是弯的。
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传来她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一下一下,越来越远。中间夹著甲片轻轻碰撞的声响,像一串不怎么规律的风铃。
克莱因站在柜子前面,手里还捏著一只空瓶子,对著那道门缝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把瓶子放进柜子里,关好门。
他重新坐回实验台前,把今晚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写了满满两页纸,有用的结论其实就那么几条。
他把数据本合上,揉了揉眉心。眼睛有点酸——倒不全是因为灯光刺眼,白天的事加上晚上这一通实验,脑子確实连轴转了太久。
桌上那管蓝色的血液安安静静地立在架子里。克莱因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蓝色。
这顏色在灯下其实挺好看的。
但他不想在活人身上看到这种顏色。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了三下。
是雷蒙德的敲法。这人连敲门都跟上了发条一样规矩。
“进来。”
门推开,雷蒙德站在外面。换了身乾净的深色外套,领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鬢角的灰白修剪得很整齐。
看这打扮不像是临时起意过来的。克莱因注意到他外套的袖口有一道浅浅的摺痕——是刚从衣柜里取出来的,之前叠著放的。也就是说,他专门换了衣服才来。
再联想到奥菲利婭刚走不久,克莱因心里大概明白了——这位老管家八成是在走廊那头等著的,等女主人离开了才过来。
雷蒙德对这类事情的分寸感一向精確到令人髮指。
“有事”克莱因问。
雷蒙德走进来,把门关好——不是带上,是关好,门锁咔噠一声扣上了。然后他在离实验台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腰板挺得笔直。
“关於婚礼的事。”
克莱因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嗯。”
“说说看吧,准备得如何了”
“按您之前定的方案,花艺师已经从镇上雇好了,是之前僱佣过的那位,手艺可靠。布置的工匠也定了三个人,一个木工、一个铁匠、一个专门做布艺的,我今天去看过他们的活儿,能用。”雷蒙德说得条理分明,像在念一份提前擬好的清单,“厨子那边也打过招呼,宴席的菜单擬了初稿。回头您过目。”
克莱因转头看了他一眼。
“行。”
“仪式流程参照传统的婚礼,不铺张但该有的环节都有。宾客名单……就和您安排的一样,没有邀请什么人。场地安排在庄园的后花园,花架和座椅的位置我画了个草图——”
雷蒙德从外套內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克莱因低头一看,上面用炭笔画了花园的平面图,每把椅子的位置都標了出来,连间距都注了数字。
“——基本可以立刻开始正式筹备。”雷蒙德说完,把纸推到克莱因面前。
“行。”
雷蒙德没有走。
克莱因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管家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脸上带著一种不太常见的表情——犹豫。不是心虚的那种犹豫,是“有话想说但不確定该不该说”的那种。
这种表情出现在雷蒙德脸上是很稀罕的事。这个人向来有话直说,废话和弯弯绕绕不是他的风格。克莱因跟他生活了十几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露出这种神情的次数。
“还有”
雷蒙德斟酌了一下措辞。
“老爷,我多嘴问一句——婚礼真的只在庄园里办”
克莱因把数据本放进抽屉里,拧好锁。“对。”
“庄园的花园虽然不小,但毕竟只是乡下的规格。”雷蒙德的语气很克制,用词也挑得很小心,但里面藏著一层不太赞同的意思,“会不会少了些给夫人的惊喜。”
这句话出来之后,雷蒙德自己都微微別开了视线,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彆扭。
克莱因靠在椅子上,看著雷蒙德,没有立刻回答。
实验室的灯烧得很稳,火苗直直的,一丝摇晃都没有。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黑得连庄园围墙的轮廓都看不到。
走廊隱约传来水声——奥菲利婭在洗漱,水落在石盆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克莱因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
他说,“平淡一些也好,我和她都不是什么奢求惊喜的人。”
“说不定,这才是她想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