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清迈双面人4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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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个秘密太沉重了。”
“重到我一个人扛了七年,早已筋疲力尽,连自己都快要背不动,我又怎么敢、怎么舍得拉着你,陪我一起坠入泥潭,背负这份灰暗?”
他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一字一句,坦诚又悲凉:
“更因为每一次我鼓足勇气,想要对你坦白的时刻,脑海里都会清晰想起你提起曼谷时的神情。”
“那种极致的厌恶、决绝的割裂、不肯包容的排斥,我看的一清二楚。”
“我太怕了,炳林。我怕我说出一切之后,你会用那种冰冷厌弃的眼神看我,怕你会彻底否定我的全部,怕我们七年的感情,会被这沉重的过往彻底碾碎。”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凉意入肺,冻得心口发紧,也彻底冻僵了所有残存的念想。
“但现在看来,我隐瞒的代价,远比坦白更大。”
他轻声致歉,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是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也是彻底落幕的悲凉。
“对不起,炳林。对不起,因为我的胆怯与隐瞒,终究还是伤害了你。”
话音落尽,再无半分留恋。
黄乐荣指尖微微用力,彻底推开紧闭的房门。
天光扑面而来,冲淡了室内的暖意,也彻底隔绝了身后的人与过往。他拖着行李箱,抬步走出这间住了三年、盛满七年爱意的小屋。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无声无息,却彻底隔开了两个世界,终结了七年的岁岁朝夕。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陈炳林僵在原地,保持着凝望门口的姿势,久久未曾动弹。
他缓缓抬眼,视线扫过空旷的卧室。半边衣柜已然空荡,属于黄乐荣的衣物尽数撤走,只剩下自己的衣物孤零零挂在柜中,冷清又刺眼。床面平整铺展,唯独叠放着那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静静躺在原处,像是无人认领的旧时光。
目光缓缓上移,墙面洁白干净,三幅承载着七年回忆的画作依旧静静悬挂在原地。
清晨的朝阳穿透落地窗,暖金色的光线斜斜洒落,将整间卧室精准分割成明暗两半。
明亮的天光铺满半边屋子,温暖澄澈;而他伫立的位置,恰好落在浓重的阴影里,寸光不遇。
明明是住了三年、熟悉到每一寸角落都刻着烟火气息的家,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空旷、冷清。
周遭的一切都还保留着过往的痕迹,可那个陪他填满所有烟火、温柔与岁月的人,已经彻底离开了。
上午九点,晨光正好,洒满素贴插画工作室的每一个角落。
开放式的办公区域整洁明亮,键盘敲击声、细碎的沟通声错落交织,看似和往日别无二致,可空气里弥漫的低气压,却让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黄乐荣已经端坐在靠窗的专属工作台前,身姿端正挺拔,看起来和平日里认真工作的模样毫无差别。
他垂着眼帘,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指尖落在数位板上,有条不紊地修改着手头的画稿,动作沉稳利落,偶尔抬手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一口,神色平静淡然,看不出丝毫异常。
可工作室里细心的老员工,全都悄悄看出了端倪。
往日里常年握在他手中、被摩挲得温润光亮的定制银色保温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普通的白色陶瓷马克杯,朴素冷清,少了独有的温度;
他脖颈间那条戴了整整五年、从不离身、是陈炳林亲手送他的成年礼银链,彻底消失不见,白皙的脖颈空荡荡一片,没了半点羁绊;
最藏不住心事的,是他的眼睛。
眼睑微微浮肿,眼尾泛着淡淡的红,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晦暗,哪怕他刻意垂眸遮掩,用专注的工作伪装平静,也藏不住彻夜未眠、哭过煎熬的狼狈。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却没人敢上前多问一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荣哥。”
实习生小珍攥着文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放轻脚步、放柔语气,带着满满的担忧与拘谨。
她轻轻将打印好的文案放在桌角:“这是瓦洛洛市场文旅插画案例的最终版文案,您抽空核对看看。”
“放这儿吧。”
黄乐荣头也未抬,视线始终黏在电脑画稿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珍静静站在一旁,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试探:“您……还好吗?眼睛看着有点红,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黄乐荣淡淡应声,指尖依旧未停,语气简短疏离,不带多余情绪,“昨晚没睡好而已。”
说完,他微微抬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专业利落,有条不紊地安排工作:“大家提前整理好项目资料,十分钟后,准时开启和涅盘设计的十点项目推进会,不要出错。”
话音利落落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工位不远处的阿明,默默抬眼,与黄乐荣的目光短暂相撞,又迅速错开。
他是工作室里唯一知晓全部内情的人。昨夜凌晨,他清清楚楚听见了楼上储藏室传来的细微动静,听见了压抑无声的哽咽,也知道黄乐荣一夜未眠,在冰冷狭小的储藏室里,熬过了最煎熬的一夜。
可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头应下。成年人的决裂与拉扯,从来都无需多言,沉默便是最好的体面。
十点整,会议准时启动。
涅盘设计团队的人准时抵达,娜拉领着两名核心设计师推门走进会议室,刚踏入门口,便瞬间捕捉到了满室凝滞压抑的低气压。
往日里轻松高效、偶尔伴着两人拌嘴争执的会议室,此刻死寂得可怕,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黄乐荣早已端坐在长桌最左端,身姿笔直,面前整齐摊开笔记本、项目文件与画稿,眉眼清冷,神情疏离,浑身裹着一层冰冷的专业壁垒,隔绝了所有私人情绪。
待众人落座,室内安静一瞬,黄乐荣率先开口,声音平稳规整,公事公办:“陈老板呢?”
娜拉闻言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局促,委婉开口回应:“陈老板说临时有私事耽搁,让我先牵头对接推进会议,他处理完会立刻赶过来,稍后到场。”
话语委婉客气,却藏着再明显不过的回避。
在场所有参与项目的员工,无论是素贴还是涅盘的人,心里都一清二楚。
自双方合作启动这个重磅文旅项目以来,两位创始人从未缺席过任何一场联合推进会。哪怕从前方案分歧巨大、争执不下、吵得面红耳赤,两人也必定并肩在场,共同把控项目方向,从未有过一方缺席、刻意回避的情况。
今日这般刻意推脱、延后到场的状况,是开业至今破天荒的第一次。
会议室的氛围愈发凝重,无人敢随意出声。
会议正式开始,娜拉按照流程,条理清晰地汇报着涅盘团队这边的方案进度、修改细节与落地规划。
黄乐荣静静倾听,垂眸记录,偶尔抬头精准抛出细节问题,逻辑清晰,措辞严谨,每一句发言都精准踩在专业层面,冷静、客观、冰冷,不带半分私人感情。
直到话题推进到水灯节主题插画的核心板块——「多样之爱」视觉设计修改方案时,涅盘一位年轻设计师犹豫着开口,如实转述:“关于这一板块的视觉呈现,陈老板之前给出的建议是,适当降低这部分的视觉比重、弱化画面占比,考虑到……当下的网络舆论环境与大众接受度,尽量规避争议点。”
话音未落,黄乐荣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极具压迫感的锐利,直接出声打断:“考虑到什么?”
抬眼的瞬间,目光清冷凛冽,直直看向对方:“是考虑到外界无谓的舆论压力,还是考虑到某些人的个人情绪、私人感受?”
一句话落地,全场瞬间死寂。
那位年轻设计师脸色一僵,瞬间闭了嘴,尴尬地低下头,手足无措,不敢再多言一字:“不、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如实转述方案建议……”
“那是什么意思?”
黄乐荣轻轻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动作轻缓,却带着极强的威慑力。
他目光扫过全场,神色坦荡坚定,语气冷静又决绝:“「多样之爱」是我们项目立项之初,双方共同敲定的核心主题,是基于清迈包容多元的城市文化内核、本土人文底蕴敲定的创作方向。”
“如果仅仅因为外界的流言、无谓的争议、片面的市场声音,就随意退让、弱化核心、修改初心,那这个项目最初的立意与文化价值,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没有怒吼,没有争执,可这份极致的冷静与疏离,却比往日任何一次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惶恐、更让人窒息。
从前两人的争执,是炽热的、有温度的,是两个怀揣热爱的创作者,为了共同的作品、共同的初心博弈拉扯。哪怕吵得面红耳赤,眼底也藏着彼此的在意与默契。
可此刻的黄乐荣,全然褪去了所有私人立场。
他不再以伴侣的身份揣测陈炳林的心思,不再包容他的犹豫与顾虑,只是以独立合作方、纯粹创作者的身份,冷静纠正方案里的妥协与偏差。
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专业与彻底的疏离。
“黄老板,您别误会。”娜拉连忙出声打圆场,试图缓和现场僵硬紧绷的氛围,轻声斡旋,“陈老板只是觉得部分细节可以再斟酌优化,并非想要删减、否定这个核心板块,只是追求更稳妥的落地效果。”
“斟酌的标准是什么?”
黄乐荣转头看向她,眼神清明锐利,字字铿锵,毫不退让:“是基于插画的艺术价值、文化内核与创作初心,还是基于趋利避害的市场热度、大众口碑?”
“如果我们做本土文化传承、做城市人文插画,最终的落脚点只是讨好大众、规避争议、迎合市场,那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始,就失去了所有意义。”
句句在理,掷地有声,无可辩驳。
满室寂静,无人应答。
阿明坐在侧边,指尖在桌下悄然握紧,心底满是酸涩与无奈。小珍垂着头,眼底藏着浓浓的担忧,看着眼前彻底生分、形同陌路的两人,满心怅然。
熟悉他们的人都清楚,这份滴水不漏的专业、毫无破绽的冷静,恰恰是彻底放下、不再在意的证明。
就在僵持之际,会议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微凉的空气涌入,带着一身沉郁气息的陈炳林走了进来。
他的状态比黄乐荣更差,眼底乌青深重,面色苍白憔悴,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阴霾,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低垂,径直走到长桌最右端的空位落座,恰好与黄乐荣隔桌相对,遥遥相望,却咫尺陌路。
“继续。”
陈炳林淡淡开口,语气低沉沙哑,极简的两个字,没有多余情绪,全程未曾抬眼,未曾看向对面的人一眼。
会议被迫继续推进,可室内的压抑氛围,却比之前更甚数倍。
全程死寂无声,只剩笔尖记录的轻响,与偶尔响起的方案汇报声。
两人隔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并肩处理共同的工作,却彻底隔绝了所有牵绊。
黄乐荣起身发言、阐述设计理念、敲定修改细节时,陈炳林始终垂眸盯着桌面文件,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页,刻意避开所有对视的可能;
待到陈炳林开口提出落地建议、调整规划时,黄乐荣面无表情,垂眸记录,神色平淡无波,没有任何附和、任何反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曾经最默契的搭档、最亲密的爱人,如今连最寻常的工作交锋、观点拉扯都彻底消失。
没有眼神交汇,没有言语交锋,没有情绪互动,甚至没有一秒钟的对视。
他们像是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只是恰好身处同一个空间、参与同一场会议,公事公办,冰冷疏离。
娜拉侧过头,与身侧的阿明飞快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沉甸甸、一模一样的担忧与无力。
会议室里死寂沉沉,没有争执,没有辩驳,没有半分情绪波澜,可这份极致的冰冷,却比从前所有激烈的争吵都要骇人、都要伤人。
从前他们也会因为方案分歧、理念不同吵得不可开交,会红着眼僵持,会互不相让地对峙。可哪怕是最凶的争执,骨子里都是滚烫的——是在乎,是不甘心,是还想说服对方、还想和对方并肩磨合的执念。哪怕针锋相对,也证明彼此在对方的世界里,举足轻重、无可替代。
但此刻笼罩在两人之间的冷漠,是彻底的清零与放逐。
是翻篇,是放弃,是悄无声息地把那个人、那七年所有的过往,完完整整地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移除,不留一寸位置。
会议渐近尾声,黄乐荣缓缓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背脊绷得笔直,透着一股强行支撑的单薄。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稳刻板,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收尾口吻,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如果各位没有其他问题,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所有人严格按照进度表推进工作,周五之前完成全部内容修改定稿,下周一统一提交文旅协会审核。”
“明白。”娜拉颔首应声,压下心底的复杂心绪。
对面的陈炳林也随之起身,动作僵硬迟缓,周身裹着一层沉沉的阴郁。他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更没有看向对面的人,转身便打算径直离开这间让他窒息的会议室。
就在他脚步微动的瞬间,黄乐荣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稳稳叫住了他。
“陈老板。”
短短三个字,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剥离了所有亲昵,只剩职场的分寸与疏离。
陈炳林的脚步骤然定格,脊背微微一僵。他静静伫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收紧,却始终没有回头,不肯泄露半分情绪。
空气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两人身上,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关于水灯节「多样之爱」的视觉板块。”黄乐荣语速均匀、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精准卡在专业范畴之内,平静得毫无波澜,“我这边坚持保留原定全部设计方案,不做视觉删减与基调弱化。如果你依旧坚持修改调整,请出具书面文件,附带完整、严谨的专业修改依据与论证说明。除此之外,我将全权按照最初敲定的原方案推进收尾工作。”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条理分明,界限清晰。
这哪里是爱人之间的沟通商榷,分明是合作方之间最标准、最冰冷的工作对接,甚至带着上下级的规整与强硬。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私下的情面,没有半分曾经的温柔旧情,只剩冷冰冰的工作准则与绝对疏离的立场。
一字一句,都在硬生生划清两人所有的私人羁绊。
陈炳林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骤然绷紧,后背线条绷得僵硬,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刺痛,堵得他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他沉默了漫长的几秒,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最终,他没有回头,没有辩解,没有争执,只落下两个低沉沙哑、带着疲惫倦怠的字:
“随你。”
话音落地,他抬手拉开会议室大门,步履沉缓,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板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光影,也隔绝了两人最后一丝微弱的牵连。
会议室里余下众人面面相觑,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素贴插画的画师们纷纷看向自家老板,眼底满是错愕、疑惑与心疼;涅盘设计的员工则悄悄望向娜拉,眼神里全是不知所措的问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可没有人敢问半句,无人敢戳破这层冰冷又脆弱的僵局,只能将满心疑惑与惋惜尽数压在心底。
接下来的三天,清迈宁曼路整条街区的氛围,彻底降至冰点。
比邻而居的两家工作室依旧照常营业,玻璃门窗干净明亮,门口的招牌依旧醒目。员工们朝九晚五,准时上下班,键盘声、翻页声、细碎的工作沟通声依旧如期响起,水灯节的重点项目也依旧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从外人眼里看来,一切如常,毫无异样。
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横亘在两家工作室之间、那条短短窄窄的街道,早已变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鸿沟。
一街之隔,咫尺距离,却生生隔出了山海万里,隔出了陌路两端。
黄乐荣彻底搬离了那间承载七年回忆的木屋,住进了工作室楼上闲置已久的储藏室。
不过区区十平米的狭小空间,密闭无窗,终年不见天光,哪怕是白日正午,室内也依旧昏暗,必须常年开着顶灯照明。房间狭小局促,堆满过闲置杂物的角落还留着淡淡的灰尘气息,简陋得不像话。
阿明和小珍不忍心,趁着空闲帮他彻底清扫收拾干净,费力搬来一张简易折叠床、一张小小的书桌,还有一个单薄的组装衣柜,勉强撑起一方落脚的方寸之地。
两人看着简陋冷清的小房间,满心酸涩不忍,黄乐荣却只是淡淡摇头,轻声安抚他们,语气平静无波:“挺好的,离工作室近,方便工作。”
他嘴上说着安好,可身体的憔悴与衰败,从来骗不了人。
短短三天时间,他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下去,脸颊的肉悄然褪去,下颌线锋利得有些凌厉,本就清隽的眉眼愈发寡淡清冷。眼底的乌青阴影一日重过一日,层层叠叠的疲惫堆积,彻底盖过了往日眼底的温柔光亮。
他的话变得极少,整日整日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任何人闲聊交集,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尽数倾注在画稿与工作之中。
从前他画画,眼底有光,笔下有情,每一笔色彩都裹着烟火温柔,藏着山河浪漫与岁岁爱意。
而如今,他的画技愈发娴熟精进,线条完美无缺,配色高级规整,构图精准到位,每一幅作品都挑不出半分瑕疵,精致得无可挑剔。
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些画只剩下冰冷极致的完美,空洞、规整、毫无温度。
画里没了烟火,没了温柔,没了独属于他的灵气与热忱,更没了曾经藏在笔触间、藏了七年的爱意与温柔。
全然是一副靠着本能与惯性运转的模样,机械、麻木,空洞得让人心疼。
而陈炳林那边的状态,比黄乐荣还要糟糕百倍。
他彻底不再回家,整日整日把自己封闭在涅盘设计最深处的独立办公室里,房门常年紧闭,隔绝所有外界声响与光线。
他频频错过团队例会,员工上门对接工作、咨询方案细节,他也常常反应迟钝,眼神放空,半天回不过神,全然没有了往日雷厉风行、沉稳利落的老板模样。
娜拉数次推门送文件、送茶水,都撞见他对着电脑空白的屏幕久久发呆,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眼神空洞茫然,一坐就是整整一下午。
那天午后,她照常端着热咖啡推门进去,抬眼便看见陈炳林单手撑着下颌,指尖默默摩挲着一方小小的水晶相框。
相框不大,里面嵌着一张去年盛夏的照片。
是他们两人在清迈郊外草坪野餐的抓拍。晚风温柔,日光和煦,满地繁花,少年并肩而坐,眉眼弯弯,笑得肆意又热烈,眼底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温柔与欢喜,岁岁无忧,日日缠绵。
那是他们最安稳、最甜蜜的时光,是人人艳羡的岁岁朝夕。
娜拉看着他落寞孤寂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破碎与思念,终究忍不住软下心肠,轻声规劝:“老板,如果真的难受,就去找黄老板好好谈谈吧。没有什么心结是说不开的,没必要这样互相耗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炳林指尖骤然收紧,飞快将相框倒扣在桌面,压入一堆文件之下,匆匆掩去所有温柔过往。
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脆弱与落寞,重新覆上一层冰冷淡漠的伪装,语气平淡疏离,刻意装作毫不在意:“只是工作而已,没什么好谈的。”
他说得轻飘飘,故作冷静体面,可眼底挥之不去的憔悴与空洞,早已出卖了他所有的逞强。
跟随陈炳林五年,陪着他从初创工作室到如今小有规模,娜拉见过他所有模样。
见过他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模样,见过他严谨专注、杀伐果断的模样,见过他愤怒焦躁、疲惫倦怠的模样。
可她从未见过如今这样的陈炳林。
像一具被抽走灵魂、抽空爱意的空壳。
活着,清醒着,却再也没有了欢喜,没有了期待,只剩无边无际的空洞与荒芜,日复一日地自我消耗、自我折磨。
周五下午,项目修改正式进入最后收尾阶段,也是两家工作室决裂之后,第一次需要深度对接、整合定稿的关键节点。
按照原定分工,双方需要交换最终定稿文件,核对细节,统一版式,完成整体整合,为下周一的官方提交做好万全准备。
黄乐荣低头盯着屏幕良久,终究只是抬眼淡淡吩咐阿明,语气平静无波:“把这边的定稿文件拷贝好,送去对街涅盘,对接最后的整合工作。”
阿明应声接过U盘,指尖攥得微微发紧,心底沉甸甸的。
他抬脚走进一街之隔的涅盘设计,刚踏入大门,便瞬间被扑面而来的压抑氛围包裹。
偌大的办公区寂静无声,落针可闻。所有员工都埋首伏案,各司其职,却没有一丝往日的鲜活气息。无人闲聊,无人说笑,连敲击键盘、翻动纸张的动作都轻得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死寂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沉重与低落。
娜拉早已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等候,眼底泛红,神色疲惫,眼下也挂着淡淡的乌青,显然这几日同样备受煎熬,彻夜难眠。
她伸手接过阿明递来的U盘,指尖微凉,压低声音轻声询问,语气里满是担忧:“你们那边……最近还好吗?”
“不好。”阿明轻轻摇头,语气低沉无奈,眼底满是心疼,“荣哥几乎彻底不说话了,整日闷头工作,每天熬到凌晨两三点,稍微眯上三四个小时,天不亮就起来继续赶稿。我和小珍怎么劝都没用,他根本不听。我真的怕他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彻底垮掉。”
“我们这边也是一样。”娜拉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无力与怅然,声音压得更低,“老板这几天彻底不回家了,夜夜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我昨天早上最早到工作室,推门就看见他蜷缩在沙发上,连毯子都没盖,就那样冻了一整夜。问他是不是熬夜赶进度,他只说没事,可我们都清楚……他是不敢回去。”
那个装满七年回忆、处处是黄乐荣痕迹的家,如今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回去,就是独处煎熬,就是被漫天回忆裹挟窒息。
两人相对无言,久久沉默,心头堵着一团浓重的酸涩与无力。
他们是最清楚内情的旁观者,亲眼见证了两人七年相依、岁岁情深,见证了他们在外人面前默契满分、温柔相守的模样,也见证了温情之下,隐忍多年的伪装与沉甸甸的秘密。
如今眼睁睁看着两个明明深爱入骨、牵挂彼此的人,被一桩陈年秘密困住,互相猜忌、互相隔阂、互相伤害、自我折磨。
明明心里都还装着对方,却硬生生把彼此推得越来越远,亲手撕碎七年羁绊。
这种无能为力、无从插手、无法救赎的窒息感,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阿明抬起眼,眼底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轻声问道。
“什么都做不了。”娜拉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轻轻摇头,眼底满是释然与无奈,“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心结,是横亘七年的隔阂与遗憾,外人插不上手,也帮不上忙。所有拉扯、煎熬、和解与落幕,都只能靠他们自己走完。”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眼前的项目,稳住所有进度。别让他们耗费七年心血、并肩打拼出来的事业,最终也跟着他们的感情一起崩塌落空。至少,要保住他们并肩走过的证明。”
阿明沉默颔首,心底了然。
是啊,感情碎了,可他们七年并肩的心血,不能白费。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顿在门口,忽然想起近日听闻的风声,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娜拉,压低声音认真问道:
“对了,那个普拉斯特……他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娜拉脸上松弛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的严肃与警惕,眼底的担忧骤然沉了下去。
“我正打算跟你说这件事。”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褪去了方才的柔软,满是审慎,“昨天下午,一个归属曼谷娱乐文化板块的陌生记者突然打来工作室座机,拐弯抹角打听了许多关于黄老板过往的细碎问题。问得很杂,刻意避开了公开的工作履历,专挑私人经历、早年行踪和过往境遇试探。”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全程含糊敷衍,用工作室只负责项目对接、不了解创始人私人过往的说辞搪塞了过去,匆匆挂断了电话。但我能明显感觉到,对方不是随机采访,是有备而来、目的性极强,像是在刻意深挖什么隐藏的旧事。”
阿明的心瞬间狠狠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直直往上窜。
普拉斯特。
答案几乎脱口而出,不用多想。
除却那个一直对黄乐荣心怀芥蒂、屡次暗中针对的人,不会有谁特意从曼谷派人,不远千里潜入清迈,执着于挖掘黄乐荣尘封多年的过往。
如果普拉斯特真的在暗中调查、刻意搜罗那些被黄乐荣深埋七年的秘密,如果那些见不得光、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过往,真的被公之于众,被舆论拆解、放大、审判……
阿明不敢继续往下想,心口沉甸甸地堵得发闷,满眼焦灼不安。
“那我们……要告诉荣哥吗?”他语速微急,低声问道。
娜拉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隐忍,语气坚定:“暂时不要。”
“他现在已经撑得够累、够痛苦了。整整一个月,日夜颠倒自我消耗,身心早已濒临极限。这件事一旦告诉他,无异于雪上加霜,只会彻底压垮他。我们先悄悄盯着风向、把控动静,一旦发现对方有爆料、造势的异常苗头,再第一时间想办法兜底应对。在此之前,别让他再多添一丝心理压力。”
阿明沉默良久,终究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娜拉说得没错,可心底的惶恐与不安,丝毫没有消减半分。
辞别娜拉,走出涅盘设计的大门,晚风微凉,街灯初亮。阿明下意识抬眼望向对街的素贴插画工作室。
二楼那间狭小无窗的储藏室小房间,顶灯依旧亮着。
薄薄的遮光窗帘隔绝了内里的光景,却挡不住暖白的灯光透出来,在暮色里晕开一小片单薄的光亮。窗帘缝隙间,隐约映出一道清瘦笔直的剪影,一动不动,稳稳伫立在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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