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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清迈双面人3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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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所有后果,我们一起承担。”

“会有什么后果?”黄乐荣轻声追问。

“GcA势在必得,绝不会轻易放手。”

陈炳林眸光沉冷,清醒预判着资本的狠厉与反噬,语气凝重。

“一旦收购失败,资本绝不会体面退场。他们会动用所有资源施压——高薪批量挖走我们的核心主创、截断我们所有优质大客户、在行业内散播负面舆论、刻意抹黑两家工作室的口碑声誉。”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会面临人才流失、资源断层、舆论打压、行业孤立,举步维艰,步步艰难。”

前路荆棘密布,风雨滔天。

黄乐荣没有丝毫犹豫,抬手紧紧握住陈炳林微凉的掌心,指尖相扣,暖意相融,温柔却无比坚定。

“没关系。”

“前路再难、风雨再大,至少我们并肩在一起。”

“我们守住了本心,守住了热爱,守住了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文脉、对得起岁月的选择。哪怕前路坎坷,问心无愧就好。”

昏暗静谧的客厅里,两人轻轻相拥,卸下所有坚硬伪装,容纳彼此所有的疲惫与忐忑。

窗外万家灯火绵延成片,像散落人间的浩瀚星海,温柔包裹着整座清迈古城。

而这片璀璨星海之中,宁曼路上两两相望的素贴插画与涅盘设计,两盏坚守初心的微光,正静静伫立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一场全员投票,即将决定两家工作室的存亡,决定数十个年轻人的人生走向,也决定他们七年并肩相守、半生逐梦前行的最终归途。

长夜漫漫,前路未知,忐忑丛生。

但黑暗尽头,始终藏着一缕微弱却笃定的希望。黎明终会破晓,风雨终会落幕。

时序辗转,迈入清迈二月。

往年温润多雨的古城,迎来了罕见的干燥晴好。连续二十日无雨,万里无云,整片天空澄澈透亮,蓝得干净纯粹,像被清水反复漂洗过一般,明媚耀眼。

可极致晴朗的天光,终究驱散不了宁曼路上空萦绕不散的阴霾。

距离GcA天价收购突袭,已然过去整整十天。

十天以来,两家工作室始终陷在无声的拉锯战里,无人解脱。理想与现实的博弈、初心与生计的拉扯、坚守与妥协的纠结,日复一日消耗着所有人的精力、热情与默契。

没有激烈争吵,没有公然对立,只有日复一日的沉默、犹豫、试探与内耗。人心浮动,氛围低迷,曾经鲜活热烈的创作氛围,彻底荡然无存。

周五下午三点,日光斜斜洒落,透过素贴插画工作室的百叶窗,切割出一道道规整的明暗条纹,错落铺在空旷干净的地板上。

遵照他们定下的新规,每周五下午全员提前下班,留出完整的私人时间,梳理心绪、权衡抉择、规划未来。

此刻工作室空空荡荡,所有员工尽数离岗。只是黄乐荣心知肚明,没人真正轻松休憩。

大多人借着这段时间四处面试、对接新机会,为后路铺垫;有人反复核算收购薪资、安家奖金,一遍遍推演自己的人生翻盘路径;还有人两两私下结伴,反复探讨投票抉择,在取舍之间反复挣扎。

整支团队,早已人心飘摇、濒临溃散。

偌大的工作室,只剩黄乐荣一人静坐工位。

他指尖捏着一支原木铅笔,低头落在空白的素描本上,无意识勾勒出凌乱交错的线条。思绪早已游离窗外,飘回七年前,那个初来清迈、一无所有的自己。

七年前的曼谷落幕、一身狼狈,他孤身远赴清迈避难求生。租下一间仅有十五平米的狭小单间,空间逼仄拥挤,一张折叠桌即是全部工作台,白日伏案作画,夜晚收起桌案、拉出床垫,方寸天地,即是衣食住行、逐梦生根的全部港湾。

那时候的他,声名尽散、一无所有、无人知晓、无人期待。

只有一箱子沉甸甸的画材,和一颗褪去浮躁、只想安安静静画画、重新开始的赤诚初心。

七年辗转,深耕不辍,从方寸陋室到临街工作室,从无人问津到全城认可,从孤身一人到团队并肩。他以为那段晦暗的过往、那个尘封的名字、那场狼狈的落幕,早已永远埋葬在曼谷的风雨里,再也不会被人提起。

就在思绪沉落往事、心绪微微平复之际,桌面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屏幕弹出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无备注、无标识、无任何过往痕迹。

这些天,陌生来电早已成常态。资本方猎头、各路媒体记者、跟风投机的投资人、慕名洽谈合作的商家,源源不断的电话轰炸,扰乱着所有平静。

黄乐荣早已倦怠不堪,本想直接挂断,指尖却微微一顿,下意识接起了电话。

听筒接通的瞬间,一道温和礼貌、熟悉刺骨的嗓音,缓缓透过电流传来,轻飘飘两句,瞬间让黄乐荣浑身血液骤停,四肢冰凉,浑身僵硬。

“黄先生。”

“或者,我应该称呼您——西里瓦老师?”

砰——

脑海轰然炸响惊雷。

七年了。

整整七年,无人再唤过这个名字。

西里瓦,这个刻着他最狼狈、最隐秘、最不愿回望的曼谷过往的名字,这个他亲手埋葬、刻意遗忘、彻底诀别的身份,此刻被人轻飘飘当众喊破。

听筒里那声熟悉又阴恻的称呼落下的瞬间,黄乐荣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冻住。

七年安稳蛰伏、七年小心翼翼、七年彻底割裂的过往,在这一刻被人硬生生从尘埃里刨出,摊在日光下,赤裸、狼狈、无处遁形。

他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僵硬,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震颤与慌乱,逼着自己稳住声线,试图用最平淡的语气否认一切,佯装陌生、故作镇定。

“您打错了。”

可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这句话苍白又无力,嗓音不受控制地发紧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心虚与紧绷,破绽百出。

电话那头的普拉斯特,轻轻低笑一声。笑意温和轻柔,没有戾气,没有嘶吼,却比任何厉声威胁都让人刺骨发冷,像一条蛰伏多年的毒蛇,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时刻,慢条斯理、步步收紧,绝不急功近利,却招招致命。

“没有打错。”

他语速平稳,字句清晰,像在陈述一段白纸黑字、有据可查的公开档案,精准复刻着黄乐荣这辈子最想彻底销毁、永远遗忘的过往。

“西里瓦·猜那龙。八年前曼谷艺术圈风头最盛、最被业内寄予厚望的新锐插画师。凭一套《雨季的对话》系列插画横空出世,惊艳整个泰国文创圈,被媒体盛赞为用色彩写诗的人。”

“巅峰时期,热度无人能及,展览邀约、收藏订单、国际合作络绎不绝。所有人都笃定,你会成为新一代插画标杆。可偏偏在事业最鼎盛、前路最光明的时候,你毫无预兆、骤然销声匿迹,彻底退出曼谷艺术圈,断了所有联络,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沉寂五年,业内再无人寻得到西里瓦的踪迹。直到三年前,清迈宁曼路,一个名叫黄乐荣的插画师慢慢崛起。”

普拉斯特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笃定,字字锤落,狠狠砸在黄乐荣紧绷的神经上。

“画风温柔细腻、光影偏执、叙事清冷,底色隐忍又孤独,和当年爆火的西里瓦一模一样。只是褪去了年少锐利的张扬,多了岁月沉淀的成熟与深沉。”

每一个字,都是精准的复盘;每一句话,都是确凿的佐证。

七年伪装,七年更名,七年避世,七年重塑的全新人生,被对方寥寥数语彻底撕碎、彻底揭穿、彻底推翻。

黄乐荣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骤然滞涩,胸腔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喘不上气。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前碎发,顺着鬓角缓缓滑落,脊背一片冰凉,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

那些尘封在记忆最深处、被他亲手埋葬的岁月,那些荣光与毁灭交织的过往,时隔八年,再度被人赤裸裸扒开,暴晒在日光之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近乎偏执地自我欺骗,也偏执地想要骗过对方。可他的声音干涩微弱,底气全无,连最基本的镇定都维持不住。

“是吗?”普拉斯特语气淡淡,带着绝对的掌控与笃定,缓缓抛出更致命、更细节、无人知晓的私密证据,彻底击碎他最后的伪装。

“需要我精准复述《雨季的对话》第三幅的所有细节吗?”

“整幅画面,以冷调灰蓝为底,雨夜沉郁朦胧。画面中心,一道孤挺的男人背影静立窗前,雨丝密密麻麻糊满玻璃,错落雨痕模糊了窗外的霓虹世界,也彻底模糊了男人的眉眼神情,只剩一身孤寂落寞。”

“画面左下角,所有常规签名位置全部留白,唯独在最细碎的一缕雨滴纹路里,藏着你专属的隐秘标识——一个线条极简、隐于水雾之间的字母S,西里瓦的专属落款。”

“这幅作品,当年被新加坡顶级私人藏家以两百万泰铢高价拍下,创下当年泰国青年插画师单件拍卖最高纪录,轰动全网。”

一字不差,分毫无误。

这不是网上可查的公开资料,这是只有业内核心圈层、收藏人士、以及亲历者才知晓的私密细节,是他独属于西里瓦的、最隐秘的个人印记。

黄乐荣猛地闭上双眼,眼底一片漆黑,心脏狠狠蜷缩、剧痛不止。

二十五岁的盛夏,他伏案数月、倾尽心血、投入所有热忱与艺术信仰,一笔一画打磨出整套《雨季的对话》。那是他艺术生涯最巅峰、最纯粹、最赤诚的作品,让他一朝成名、登顶顶峰,收获无数赞誉与荣光。

可也是这组封神之作,成为压垮他人生、毁掉他所有前途、逼他隐姓埋名的致命枷锁。

顶峰与坠落,荣光与污名,不过转瞬之间。

良久,他耗尽全身力气,才从剧烈的震荡中挣扎出声,嗓音沙哑破碎,彻底放弃了无谓的狡辩。

“你想要什么?”

他清楚,对方蛰伏数年、追踪数年、精准找上门,绝不是为了单纯揭穿一个尘封的名字。

是图谋,是要挟,是蓄谋已久的报复与索取。

“不急。”普拉斯特语气松弛,云淡风轻,尽显掌控全局的姿态,“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聊聊旧时光。”

“我现在就在宁曼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街角咖啡馆。二十分钟,我等你过来。”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来。”

话音陡然一转,温柔的语调骤然裹上刺骨的锋芒,赤裸裸的威胁直白落地,不留半分余地。

“你不来,我就亲自登门,拜访素贴插画。正好,认识一下你忠心耿耿带了四年的团队,认识一下对你掏心掏肺、无比信任的阿明,还有一众跟着你追梦的年轻画师。”

“我很好奇,”普拉斯特轻笑,语气恶意满满,“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敬重、追随、奉为初心榜样的老板,当年在曼谷深陷顶级抄袭丑闻、身败名裂、被业内封杀,逼得不得不彻底改名换姓、逃离故土、远赴清迈重头再来,会是怎样的表情?”

赤裸裸的要挟,毫无掩饰的逼迫。

精准拿捏了他所有软肋,掐住了他所有命脉。

黄乐荣瞳孔骤缩,心底寒意彻骨。

他下意识抬眸,透过落地玻璃窗,遥遥望向街对面的涅盘设计。

白日天光澄澈,工作室玻璃幕墙干净明亮。视野里,陈炳林正站在会议桌前,微微俯身,认真听着娜拉汇报工作,神情专注、眉眼沉稳,一如既往的冷静笃定。

风雨将至,大祸临头。

他最不敢想象、最恐惧、最抗拒的一幕,在脑海中疯狂滋生。

一旦普拉斯特登门闹事,一旦丑闻彻底曝光,一旦所有人知晓他的过往——

阿明四年追随的初心崩塌,团队全员信仰破碎,两家工作室人心彻底溃散;

而最让他恐慌的,是陈炳林。

那个陪他熬过无数深夜、共扛风雨、并肩坚守初心、七年默默相守的人,会不会知道他所有不堪的过往?会不会知道,他一直坚守、一直推崇、一直守护的艺术初心,八年前曾背负最肮脏的污点与争议?

七年坦诚相伴,他唯独隐瞒了这一段罪与耻。

他不敢想象陈炳林知晓真相后的眼神,不敢想象这份并肩信任、纯粹赤诚的羁绊,会不会一朝崩塌、裂痕难补。

更不敢想,这场突如其来的旧丑闻,叠加GcA天价收购的资本风雨,会彻底压垮两家正处在存亡抉择十字路口的工作室。

一念及此,万般恐慌与煎熬席卷全身。

他彻底缴械,放弃所有抵抗,声音低沉无力,带着被迫妥协的疲惫与绝望。

“哪家咖啡馆?”

“老地方。二十分钟,过时不候。”

原来,过往从不是随风散去的云烟,从未真正翻篇。

七年避世蛰伏,七年洗尽锋芒,七年隐姓埋名、步步谨小慎微,他以为自己早已挣脱曼谷那片泥泞的噩梦,以为所有污名、误解、背叛与诋毁,都被时光彻底掩埋。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有些命运的烙印,从降生落笔的那一刻起,就终身无法挣脱。那些他拼命遗忘、拼命割裂的过去,始终蛰伏在他人生暗处,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卷土重来,将他安稳平和的现状彻底撕碎。

黄乐荣缓缓直起身躯,僵硬的四肢终于勉强找回知觉,浑身的冰冷寒意却丝毫未散。他缓步走到办公最内侧的专属储物柜,指尖颤抖着拉开最深处的隐秘抽屉。层层叠叠的画纸与底稿最底端,静静躺着一枚复古银色旧怀表。

这是离世的父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是他颠沛半生、跌落谷底时唯一的精神寄托,七年里从不轻易示人,更极少打开。

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细腻的金属表壳,用力掀开表盖。

机芯表盘早已被彻底拆除,空荡荡的表膛里,小心翼翼夹着一张巴掌大小的旧照片。照片微微泛黄,带着岁月沉淀的斑驳质感,定格在八年前曼谷盛夏的光影里。

画面里的少年眉目清亮、眉眼桀骜,眼底盛满最炽热的赤诚与狂妄,一身干净白衬衫,身姿挺拔挺拔,站在曼谷艺术中心巨型个人展海报前,嘴角扬起肆意灿烂的笑意,坦荡又耀眼。

海报上的字体醒目张扬,赫然印着那个被他彻底抛弃的名字——西里瓦·猜那龙。

下方标注着那场轰动全城的个人展主题:《雨季的对话》系列原创插画展。

那是二十五岁的他,是站在人生最巅峰、意气风发的他。那时的他天赋展露、年少成名,被圈内盛赞天赋异禀,笃信手中一支画笔可抵岁月漫长,可征服艺术山海,可抵得过所有世俗晦暗,以为凭一腔纯粹热爱,便能在艺术圈坦荡立身、步步生辉。

可那个骄傲热烈、眼里有光、敢与天地逐梦的西里瓦,八年前就彻底死了。

死在铺天盖地、断章取义的媒体声讨里,死在最敬重、最信赖的导师蓄意背叛里,死在同行落井下石、圈层排挤封杀的凉薄里,死在无凭无据却人人笃定的抄袭污名里。

那场猝不及防的毁灭性丑闻,碾碎了他所有天赋、热爱与荣光,撕碎了他所有底气与骄傲,逼得他亲手埋葬过往、割裂身份、逃离故土。

如今活着的黄乐荣,不过是西里瓦死后,在废墟之上艰难重生、步步隐忍的躯壳。

他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年少的自己,眼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悲凉,良久,终究狠下心,利落合上怀表,轻轻放回抽屉最深处,稳稳锁死。

封存的不止是一张旧照片、一枚旧物件,更是他不敢触碰、不堪回首、血淋淋的半生过往。

整理好所有心绪,他压下眼底所有波澜,穿上深色通勤外套,抬步走出空荡的工作室。

宁曼路的晴空依旧明媚,天光澄澈,暖风轻柔,可落在他身上,只剩刺骨的寒凉。

步行经过对街的涅盘设计时,他下意识抬眸望去。

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内,陈炳林恰好结束谈话,抬步走到窗边,似是习惯性望向对街的方向。

四目隔空相对,一街之隔,光影交错。

陈炳林眉眼沉静,目光澄澈,看出他神色隐隐的疲惫与异常,薄唇轻动,无声比出清晰口型:去哪?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习惯性的关切与惦念,温柔又稳妥。

黄乐荣心口一暖,又骤然一涩,酸涩与愧疚瞬间席卷全身。

他不能说,不敢说。不能告诉此刻安稳笃定的人,一场尘封八年的旧风暴骤然降临,一场藏了半生的秘密即将曝光,一场牵连两人宿命的过往,正悄然揭开最肮脏的底色。

他微微摇头,刻意敛去眼底所有慌乱与脆弱,勉强挤出一抹浅淡平和的笑意,轻轻颔首示意,随即收回目光,抬步朝着街角咖啡馆的方向稳步走去。

看似从容平静的步伐,早已步步沉重、步步惊心。

宁曼路街角的萨姆咖啡馆,是两人初遇的老地方,安静僻静、人客稀少,藏着无数温柔细碎的过往。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柔的光斑,慵懒舒缓的爵士乐轻轻流淌,氛围静谧松弛。

靠窗最隐蔽的角落,普拉斯特早已静静等候多时。

今日的他褪去往日的锐利紧绷,一身简约休闲穿搭,米白色亚麻衬衫干净温和,搭配深色休闲长裤,气质儒雅松弛,全然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看起来平和无害。

桌面只放着一杯微凉的美式咖啡,一台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姿态闲适,静待来人。

看见黄乐荣推门而入的身影,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从容抬手轻轻示意,礼貌又克制。

黄乐荣步履沉稳地走到他对面落座,脊背挺直、神色冷淡,周身覆着一层疏离的寒意,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丝毫松弛。侍者走近时,他微微抬手示意无需点单,满心沉郁,毫无饮茶的心思。

“谢谢您愿意抽空赴约。”普拉斯特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有礼,姿态放得极低,“我知道今日贸然打扰、翻揭旧账十分唐突,但有些尘封八年的真相,我想,您有权利亲自知晓。”

“不必迂回客套。”黄乐荣声音清冷平直,不带丝毫情绪,直击核心,“直接说你的目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八年沉冤,八年隐匿,对方蓄谋已久、追踪数年,绝不会只是单纯为了告知真相、弥补遗憾。

普拉斯特闻言并未立刻应答,只是低头抬手,点开平板屏幕,调出一篇存档完整的八年前泰文新闻报道。

屏幕页面瞬间铺开,加粗的黑体标题刺眼夺目,时隔八年,依旧锋利如刀,狠狠扎进黄乐荣的眼底心底——《新锐插画师西里瓦深陷抄袭丑闻,天赋人设崩塌,艺术圈新星骤然陨落》

页面正文、配图、对比证据、媒体评论一应俱全。

一张张新旧作品对比图整齐排列,所谓“高度重合的构图、色彩、光影逻辑”被刻意放大、恶意解读;断章取义的媒体采访截图、圈内人士的匿名指控、同行的片面评价层层堆叠。

最刺眼、最诛心的那张配图,是他曾经奉若恩师、倾尽所有敬重追随的颂猜教授,面对镜头满脸痛心疾首、满眼失望的模样,字字句句,皆是致命审判。

“我视西里瓦如亲传子弟,倾尽全力栽培,寄予厚望,从未想过,他会为了名利捷径,抛弃艺术底线,窃取他人成果,急功近利、品行失端,令人惋惜,亦令人心寒。”

字字诛心,句句构陷。

就是这一段采访,彻底锤死了他的污名,让所有莫须有的指控尘埃落定,让他百口莫辩、全网唾骂,彻底被整个曼谷艺术圈抛弃、封杀。

尘封八年的画面、压抑八年的委屈、无处申辩的冤屈,瞬间汹涌反扑,填满四肢百骸。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细节、被舆论扭曲的真相、被众人误解的过往,一一涌入脑海,窒息感再次牢牢困住他。

“很熟悉,对吗?”

普拉斯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似在诉说旁人的旧事。

“八年前这场风波,毁掉了你的巅峰事业,葬送了你所有前程,逼你改名换姓、远走他乡。”

“而你或许从未察觉,你和炳林的命运,从八年前开始,就早已刻下一模一样的轨迹。”

“你们同样天赋卓绝、年少成名,同样赤诚纯粹、心怀热爱;同样被最敬重、最信任的师长背叛构陷,同样承受全网非议、圈层排挤、无人撑腰的绝望;同样被迫放弃所有荣光,逃离曼谷这座埋葬自己青春与梦想的城市,选择清迈作为唯一的避难所。”

“更巧合的是,你们都选择隐瞒伤痕、掩埋过往,以全新的身份,小心翼翼重启人生。”

黄乐荣骤然抬眸,眼底带着压抑的震颤与冰冷的质疑:“所以呢?你想说我们同病相怜,该互相共情、彼此谅解?”

他历经八年无妄之灾,背负莫须有的污名苟活至今,半生颠沛皆因那场构陷,何来共情,何来谅解?

“不是。”

普拉斯特轻轻合上平板,温和的神色骤然收敛,眉眼添了几分难得的严肃郑重,目光直直看向黄乐荣,字字清晰落地。

“我想说的是,你们的相似从不是巧合,命运的交织远比你们想象中更早、更深。”

“炳林是我的过往,是我年少执念、终身愧疚的源头。而今天,我要告诉你一个连炳林自己都全然不知的真相——你八年前深陷的抄袭冤案,从头到尾,都和他息息相关。”

黄乐荣心脏骤然骤停,瞳孔猛地收缩,浑身血液瞬间滞涩:“你说什么?”

极致的错愕席卷全身,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灭顶之灾,会与八年前素未谋面的陈炳林产生半点牵扯。

“颂猜教授,当年曼谷艺术学院资深导师,你的直属指导教授。”

普拉斯特放缓语速,缓缓揭开尘封八年的隐秘脉络,层层复盘,字字确凿。

“他还有一个身份——当年陈炳林所在院系的系主任助理,是掌控院内资源、手握学生评级、深耕圈层多年的资深前辈。”

“八年前,你被公开指控抄袭、舆论发酵的三个月前,颂猜曾在一次私下教研组谈话中,刻意当众铺垫论调。”

“他当时亲口说,如今的青年创作者急功近利、心浮气躁,为博名利不择手段、舍弃底线。而他当时用来举例的、所谓‘天赋出众却品行不端’的重点学生,就是尚未爆出任何风波、依旧风头正盛的你,西里瓦。”

黄乐荣脑袋一阵剧烈轰鸣,阵阵眩晕感席卷而来,站立不稳般心口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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