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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清迈双面人3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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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他们凭作品拿下行业最高荣誉,站上顶峰,可那些针对两人关系的非议、偏见、保守圈层的抵触,从未彻底消散,始终潜伏在行业暗处,成为悬在两家工作室头顶的隐形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带来未知风险。GcA的资本兜底,无疑是最稳妥、最安心的避风港。

黄乐荣缓缓关掉邮件页面,抬眸望向一室员工。

他心知肚明,这场深夜突袭,从来不是只针对他一人的谈判。

GcA深谙人心,深谙团队每个人的软肋与渴求,必然给每一位在岗员工都单独推送了专属邮件,量身定制了个人留任福利、专项奖金、薪资晋升方案,精准击破每个人的底线,用最现实的利益,挑拨最艰难的抉择。

窗前紧绷的阿明、眼底泛红的小珍、低声纠结的年轻画师,所有人的沉默与慌乱,皆源于此。

“大家都收到邮件、看完方案了吧。”

黄乐荣缓缓开口,平静的嗓音在死寂的工作室里清晰回荡,打破一室凝滞。

所有人瞬间抬头,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眼底裹挟着忐忑、期待、挣扎与无措,等待着他的态度,等待着最终的答案。

“我不要求大家立刻给出选择、强行表态。”黄乐荣语气坦诚从容,尊重每一个人的本心与抉择,“但这件事关乎工作室未来,关乎每个人的前路,我们需要坦诚聊一次,把所有利弊、顾虑、想法,全部说开。”

小珍率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茫然,满是普通人最朴素的现实挣扎:“荣哥,十倍营收……那是我们这辈子,拼尽全力可能都触碰不到的数字。”

她攥紧衣角,眼底泛红:“我们都是普通的创作者,没有过人的背景,没有优渥的家境,一辈子踏踏实实画画、勤恳工作,从来不敢奢望这么高的回报。”

“邮件里标注得很清楚。”黄乐荣如实坦诚,不隐瞒、不画饼,“团队核心全员,都会拿到一笔高额留任奖金,薪资永久上调五成,福利体系全面升级。”

“我看到了!”角落里一名年轻画师高高举起手机,眼底有渴望,有无奈,有挣扎,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窘迫,“这笔奖金,足够我在清迈全款买一套不错的房子,剩下的积蓄,足够安稳生活、安心创作好几年。”

话音落下,工作室里响起一阵细碎低沉的低语,无人不心动,无人不纠结。

清迈房价逐年攀升,物价稳步上涨,对于这群扎根小城、逐梦艺术的年轻创作者而言,在这座城市安家落户、安稳立足,曾经是遥远又奢侈的梦想,是日复一日勤恳也未必能抵达的远方。

可如今,一场资本收购,就能轻易实现所有普通人的毕生所求。

利弊悬殊,诱惑滔天,现实的重量,狠狠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短暂的低语过后,阿明终于打破沉默。

他缓缓从窗前转身,一步步走到工作室中央的空地上,身姿挺拔,眉眼凝重,眼底沉淀着整夜未眠的纠结与坚定。熬了一整夜,辗转反侧、反复权衡、彻夜未寐,他终究想通了最核心的问题。

“我昨晚一夜没合眼。”阿明的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熬夜的疲惫与内心的拉扯,“我反复翻看所有条款、所有福利,越看越心慌。”

“这份条件,好得太离谱,好得太完美,完美得根本不像是无偿馈赠。”

他环视在场所有并肩数年的伙伴,语气渐渐笃定、愈发沉重,字字铿锵,直击本心:“我在素贴待了整整四年。四年前我刚毕业,一腔热血、一无所有,投遍全城工作室无人收留,所有人都说我的画风小众、没有商业价值、难以立足。是荣哥收留了我,给了我第一份工作,给了我落笔的底气。”

“那时候工作室只有三个人,挤在二十平米的狭小单间里。盛夏没有空调,闷热窒息,我们满头大汗伏案画画,从不抱怨;寒冬没有暖风,指尖冻得僵硬发麻,依旧一笔一划打磨细节,从未敷衍。”

“我们从无人问津的小作坊,一步步熬到如今全城知名的原创工作室,从没有名气、没有资源、没有客户,一步步做出口碑、做出风格、做出属于素贴的初心与底色。”

四年朝夕相伴,四年并肩深耕,四年风雨同舟。

阿明的眼眶微微泛红,语气愈发坚定滚烫:“这四年,我在这里学到的从来不止是绘画技法、光影处理、商业创作。我学到的是——做创作者的底线与初心。坚持自我风格,忠于艺术本心,尊重笔下每一幅作品,永远不为流量妥协,不为金钱出卖灵魂。”

“可如果今天,我们仅仅因为十倍营收的天价诱惑,就轻易卖掉素贴、卖掉我们四年的坚守、卖掉我们所有的初心与热爱。那我们这四年熬夜伏案、咬牙坚持、纯粹追梦的时光,到底算什么?”

“难道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为了最终被资本收购、换取名利财富的漫长铺垫吗?”

这句话太重、太戳心,瞬间压住了所有心动与浮躁。

工作室再度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小珍瞬间红了眼眶,低头抿紧嘴唇,默默落泪;方才满心渴望买房安家的年轻画师垂下脑袋,攥紧手机,满脸愧疚与挣扎;所有人都默然低头,心底翻涌着理想与现实最惨烈的拉扯。

片刻沉寂后,那名年轻画师再次小声开口,声音哽咽,带着普通人最无力的现实苦衷,打破沉默。

“可是阿明哥……理想很贵,现实更残酷。”

他低着头,语气满是无奈与酸涩:“你家境安稳,不用为生计奔波,不用为家人操劳,可以义无反顾坚守初心。可我不行。我爸妈还在老家种地,日晒雨淋、辛苦半生,常年病痛缠身。我每个月的工资,大半都要寄回家补贴家用、给爸妈治病。”

“这笔奖金,不止是一套房子。它能让我爸妈彻底放下操劳,安享晚年,不用再风吹日晒辛苦种地,不用再为医药费奔波发愁。”

“我知道初心很珍贵,梦想很纯粹。可我……真的没办法只为热爱活着。”

黄乐荣静静立在工作台前,望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纠结、眼底盛满挣扎的面孔,心底骤然涌上一阵尖锐又滚烫的愧疚,密密麻麻堵在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始终清醒地知道,自己有底气、有资本谈理想、守原则、拒诱惑。

他深耕行业多年,技艺立身、名声在外,即便一无所有,也能凭一支笔、一腔热爱,随时重启自己的创作天地,永远不会被行业淘汰,永远有忠于本心的选择。十倍营收的天价收购,于他而言,是锦上添花的财富,不是雪中送炭的救赎。他可以毫不犹豫拒绝唾手可得的财务自由,守住素贴插画四年纯粹的初心与底色,守住自己不肯妥协的艺术底线。

可工作室里的这些年轻人,不能。阿明、小珍、还有几个初入行业不久的画师,他们大多出身普通,没有优渥家境兜底,没有退路可以依仗。他们扎根清迈、追逐艺术梦想的同时,肩上扛着最朴素、最真实的人间烟火。他们奔波劳碌、伏案深耕,不只是为了热爱与创作,更是为了养家糊口、安稳立足,为了给远方的家人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天价薪资、全额加薪、安家房款、无忧余生,对见过风浪、早已站稳脚跟的黄乐荣而言,是可以淡然舍弃的诱惑;可对这群挣扎在生活与梦想夹缝里的年轻人来说,是穷尽数年辛劳也未必能触及的人生转机,是能彻底改写平凡家境、卸下半生重担的救命稻草。

他没有资格,更没有权利,用自己的理想,绑架所有人的人生。

沉默在工作室里缓缓流淌,揉碎了每个人的纠结与期许。

黄乐荣轻轻吐出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两难,声音温和却笃定,妥帖包容着每一个人的抉择。

“今天的讨论就先到这里。”

“我给大家整整一天的时间,静下心、好好权衡,不用仓促抉择,不用勉强自己。”

“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全员开会,统一做出最终决定。”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忐忑的面孔,字字郑重,予所有人最大的尊重:“但我提前说明,无论最后团队达成何种共识,无论大家做出怎样的个人选择,我都百分百尊重,绝不苛责、绝不勉强。理想是我自己的执念,生活是大家的人生。”

一句话,卸下了所有人的心理负担,却也将千钧抉择的重量,尽数压在了他自己心底。

一街之隔,涅盘设计工作室,压抑的氛围远比素贴插画更为凝重、凛冽,风雨来得更为汹涌刺骨。

窗外晨雾未散,天色依旧灰白暗沉,灰蒙蒙的天幕压在古城上空,不见天光、不见暖阳,一如室内凝固窒息的空气。

陈炳林静立在会议室白板前,身姿挺拔,面色却阴沉得如同窗外的天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凝重,周身气场冷冽低沉,压得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偌大的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GcA深夜推送的收购邮件截图、资本估值报表、薪资股权拆解数据。刺眼的红笔批注层层圈画,将一组组骇人数字重点标注,醒目地落在所有人眼底,无处可避、无从忽视。

十二倍年营收收购价,远超对街素贴插画的诱惑,层层加码、步步逼仄。

配套福利更是极尽奢华、直击人心:全员薪资直接翻倍、绩效福利全面升级;陈炳林个人将出任GcA亚洲区创意副总裁,跻身跨国资本核心管理层,手握行业顶级资源、平台权限与专属股权分红,名利双收,一步登顶。

这早已不是普通的工作室收购,是资本抛来的、足以改写职业生涯的顶级橄榄枝。

往日里,涅盘设计的会议室永远是整间工作室最鲜活、最专注的地方。全员伏案专注、思路碰撞、热烈研讨,键盘敲击声、方案辩论声、创意探讨声交织相融,专业、高效、热血,满是并肩逐梦的热忱与底气。

可此刻,所有的专业与热烈尽数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压抑、茫然与不知所措。

往日默契高效的核心团队,此刻人人心绪不宁、神思游离。

两名年轻设计师坐姿紧绷,眼神飘忽,指尖反复刷新手机页面,一遍遍翻看专属福利条款,眼底藏不住的心动与挣扎;一人握着笔,在笔记本空白页上无意识地反复涂鸦凌乱线条,心绪纷乱、心神不宁;

全场唯有娜拉依旧端坐端正、姿态专业,脊背挺直、神色克制。可陈炳林看得清楚,她紧紧握笔的指尖早已用力过度,指节泛白、微微僵硬,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极致的内心拉扯。

整个会议室,死寂沉沉,无人言语。

良久,陈炳林率先打破凝滞,清冷低沉的嗓音比往日更冷、更沉,穿透压抑的空气。

“大家都收到邮件、看完全套收购方案了。”

“十二倍营收收购,全员薪资翻倍,管理层股权分红,顶级行业头衔。”

他一字一顿,坦然点破这份诱惑的重量,目光直视众人,坦荡通透。

“很诱人,对不对?”

无人应答。没人敢点头,也没人敢摇头。滔天的利益摆在眼前,沉甸甸的现实压在肩头,所有挣扎都藏在沉默里。

“我不要敷衍的场面话,也不要顾及我的感受。”陈炳林放缓语速,褪去冷冽,多了几分坦诚的疲惫,“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工作室,是你们所有人五年熬夜、并肩拼出来的阵地。这个决定关乎你们每个人的薪资、前程、生活,我要听最真实的心里话。真话即可,无需顾虑。”

话音落下,长久的沉默终于被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

一位年轻设计师率先举手,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成年人最温柔的无奈与期许,眼底满是窘迫与挣扎。

“老板……我说实话。我女朋友怀孕了,我们原定明年攒钱订婚、结婚。可清迈房价年年涨,我们两个普通上班族,靠死工资攒十年,也未必能凑齐一套婚房的首付。”

他低头攥紧手心,语气酸涩恳切:“如果接受收购,我拿到的留任奖金,能全款买房,能给未出生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家,不用租房漂泊,不用让爱人跟着我吃苦。我……真的没办法拒绝。”

话音刚落,另一位沉默许久的设计师低声开口,嗓音疲惫沙哑,裹挟着生活的重担与无奈。

“我母亲的慢性病并发症加重了,需要立刻做手术。医保报销比例有限,一大笔高额手术费、后续康复护理费,是我们家根本扛不住的重担。”

“这笔专项留任奖金,刚好能覆盖全部手术与疗养费用,能救我妈妈。对我而言,这不是诱惑,是救命的机会。”

第三个年轻人轻轻叹气,坦然道出自己的规划与纠结:“我原本打算年底辞去工作,去曼谷深造发展,寻求更大的平台。但如果留在涅盘就能薪资翻倍、资源升级,我纠结了一整晚,不知道该怎么取舍。”

一句句真心话,朴素、真实、沉重,没有贪心妄念,没有过度奢求,全是普通人扎根生活、负重前行的细碎苦衷。

往日里被创意、热爱、理想掩盖的所有现实窘迫、生活重担、人生遗憾,在十二倍天价收购的巨大诱惑面前,尽数浮出水面,赤裸坦荡、无处躲藏。

陈炳林静静听着每一个人的心声,沉默地看着一张张挣扎为难的面孔,心底那道坚守多年、固若金汤的理想高墙,一寸寸出现裂痕、慢慢崩塌。

他这一生,对自己向来严苛至极、杀伐果断、极度自律。多年来,他放弃无数短期暴利的合作、流水线的快餐项目、逐利的商业单,死守着涅盘设计的创作底线与原创初心,宁愿少接单、慢发展,也不愿让自己亲手创立的工作室,沦为资本逐利的工具。

他可以为了原则,放弃亿万财富,舍弃唾手可得的名利登顶机会,心甘情愿守住一方小小的原创天地。

可他终究只是普通人,自私的底线只约束自己,从来无法绑架旁人。

他不能要求跟着自己打拼五年的团队,陪着自己坚守虚无的理想,陪着自己放弃改写人生、救赎家庭的绝佳机会。

理想很贵,热爱纯粹,可所有人的生活、家人、余生安稳,更重、更真、更无可辜负。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全程沉默克制的娜拉身上,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期许。

“娜拉,你呢?你的想法是什么?”

娜拉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抬眸抬头。她的神色看似平静无波,眼底却沉淀着一层极深的疲惫与拉扯,是理智与情感整夜博弈后的身心俱疲。

“大家都知道我母亲的身体状况。”她声音轻缓,字字真切,不带丝毫掩饰,“常年糖尿病并发症,需要长期靶向治疗、专业护理、高端疗养,开销巨大、遥遥无期。”

“如果接受收购,我拿到的奖金和翻倍薪资,可以送母亲去最好的私立疗养院,请专属医护团队,用最好的药物治疗,彻底减轻她的病痛,也卸下我压了好几年的重担。”

话说至此,她的声音微微哽咽,眼底泛起一层湿热,语气里满是两难的撕裂感。

“可我舍不得涅盘。”

“五年了,我从刚毕业的职场新人、懵懂小白,跟着工作室一步步成长。无数个通宵赶方案的深夜,无数个为一毫米细节、一处光影逻辑反复争执打磨的时刻,无数个从零突破、逆风翻盘的项目……这里承载的,是我整个青春的成长、所有的专业底气、独一无二的归属感。”

“这些岁月、这些成长、这些纯粹的热爱,是再多金钱也买不到的。”

她抬眸望向陈炳林,眼神坚定又为难:“老板,我分不清对错。理智逼我接受,情感逼我坚守。但我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你怎么选,我就怎么跟。我永远站你这边。”

这句无条件的追随,滚烫又沉重,瞬间让陈炳林的眼眶微微发热,心底五味杂陈。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重重颔首,抬眸看向在场所有员工,终于松口,卸下了独断的掌控,尊重所有人的人生。

“会议到此结束。”

“所有人回去静心思考,不用焦虑、不用仓促。明天下午三点,全员公开投票,少数服从多数。最终结果,我全盘接受,绝对尊重。”

员工们纷纷起身离场,步履匆匆,神色各异,有人释然,有人纠结,有人沉重。

喧闹落尽,会议室彻底空旷,最终只剩陈炳林与娜拉两人。

静谧的空间里,娜拉轻声抛出心底最想问的问题,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老板,你真的会坦然接受投票结果吗?如果……如果大多数人都选择卖掉工作室呢?”

陈炳林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抬眸望向街对面的素贴插画。

隔着一条宁曼路的距离,薄雾朦胧街巷,他清晰看见黄乐荣正站在工位旁,和阿明低声交谈。两人神色凝重、眉眼沉郁,身姿紧绷,和他一样,深陷这场突如其来的资本困局,被同一份两难抉择压在心头。

七年隔街对望,七年同台共生,七年风雨并肩,他们终究再次共赴同一场风雨、同一场考验。

“我不知道。”

陈炳林第一次如此坦诚地承认自己的迷茫,声音低沉疲惫,褪去了所有往日的笃定从容。

“我坚守初心,是我的执念、我的理想、我的私心。”

“如果大多数人都想抓住这次机会、改写人生,那我的坚持,就不再是情怀,只是自私。涅盘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私产,是五年全员并肩、所有人心血浇筑的家。我没有资格,为了自己的执念,困住所有人的前程。”

娜拉缓步走到他身侧,望着对面并肩谈话的两道身影,犹豫许久,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最贴合现实的话。

“老板,有句话我冒昧直说。”

“你和黄老板,从来都是一体的。如果你们两家一起接受收购,其实未必是最坏的结果。”

“你们依旧可以并肩合作、联手创作,依旧能守住你们的创作理念与本土初心,依旧能主导所有文化项目。不过是换一个投资方、换一个后台而已,名利双收、资源翻倍,还能彻底终结所有舆论风险。”

傍晚七点,暮色彻底吞没清迈的天光,整座古城沉入温柔静谧的夜色。

临水木屋褪去白日的暖意,室内光线柔和昏暗,没有多余的灯火璀璨,只留一盏暖黄落地灯静静亮着,将客厅笼罩在一片静谧又沉郁的氛围里。

陈炳林与黄乐荣并肩坐在沙发上,周身都裹挟着掩不住的深重疲惫。

两人皆是眉眼沉郁、眼底泛红,脊背绷着连日的紧绷与焦灼。整整一天,他们各自困在工作室的两难棋局里,一边是朝夕相伴的团队、沉甸甸的现实生计,一边是坚守数年的初心、倾尽心血的事业根基。无声的拉扯、漫长的博弈、心底的自我诘问,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像是各自孤身打完一场漫长又疲惫的硬仗,满身疲惫,满心沉郁。

空气安静得可怕,唯有窗外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细碎落在寂静的客厅里。

良久,陈炳林率先打破沉默,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试探与确认。

“你们那边,十倍?”

短短两个字,道尽资本精准的算计。

黄乐荣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苦涩的自嘲,轻声反问:“你们十二倍?”

两两相对,皆是了然的苦笑。

GcA的野心与城府,远比他们想象中更深。资本早已暗中摸清两家工作室的所有底细、规模体量、客户资源、行业估值,精准分层、精准定价。涅盘设计深耕商业视觉、承接大型政企与文旅项目,规模更大、平台更广、优质资源更多,自然拿到了更高的收购筹码。

精准拿捏差距,精准投放诱惑,精准击穿所有人的心理防线,步步紧逼,绝不留情。

“你们团队,大家真实想法怎么样?”黄乐荣微微侧头,抬手轻轻按压酸胀的太阳穴,眉宇间满是疲惫。

“全是现实重压。”

陈炳林靠着沙发靠背,缓缓吐出口气,字字沉重。

“买房安家、家人重病、异地择业、生活兜底……十二倍的天价收购,翻倍的薪资股权,足以一次性解决所有人半辈子的生计难题。对他们而言,这不是选择,是翻盘的机会。”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人,轻声追问:“你那边呢?”

“大同小异。”

黄乐荣的声音轻得发闷,心底的愧疚依旧翻涌不止。

“小珍想在清迈安稳安家,攒了好几年依旧遥遥无期;年轻画师背负着老家一家人的生计,每月薪资大半补贴家用,太需要这笔钱翻身。”

他微微停顿,想起白天工作室那场坦诚又撕裂的对话,语气多了几分复杂的凝重。

“只有阿明,说得最戳心、也最残忍。他问我,我们四年熬夜拼出来的素贴,无数个日夜坚守的初心,如果最后只是为了高价卖给资本,那这数年的热爱与坚持,到底算什么?一场精心筹备的牟利表演?”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也狠狠戳中了黄乐荣心底最深的执念。

木屋客厅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

窗外夜色渐深,古城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铺遍街巷河畔,远处古寺的晚钟悠悠传来,低沉绵长、层层递进。往日里最能安抚人心的古城安宁,此刻却透着无边的空旷与心慌,衬得室内的两难抉择愈发沉重压抑。

理想与现实,初心与生计,情怀与烟火,两两对立,无解可解。

“如果我们选择接受收购。”

陈炳林缓缓开口,语速极慢,冷静剖析着眼前最诱人的出路,字字都是无法否认的诱惑。

“至少,所有员工都能彻底解脱,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家人生计奔波焦虑。”

“我们也能彻底解脱。手握巨额资金,拥有资本平台的顶级资源、绝对的创作自主权,可以毫无顾忌做所有想做的文创项目,真正落地扶持新人、深耕本土文脉的初心。”

他抬眸看向黄乐荣,眼底藏着隐忍七年的期许。

“最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可以不用再躲、再藏、再小心翼翼避讳所有人的目光。不用惧怕舆论风波影响事业发展,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并肩工作、坦荡相伴,公开我们的关系,拿回属于我们的自由。”

财务自由、创作自由、情爱自由。

一句话,解开了他们七年所有的隐忍、克制、躲藏与遗憾。

这是近乎完美的出路,温柔、圆满、皆大欢喜,足以抚平所有风雨、所有委屈、所有煎熬。

诱惑力,铺天盖地,无人能挡。

黄乐荣心头微动,却很快沉淀下来,眼底泛起一层清醒的寒凉,轻声道出这份完美选择背后,最残酷的代价。

“可我们亲手打磨的作品怎么办?”

他语气轻柔,却字字铿锵,直击内核。

“瓦洛洛市井文创、水灯节多元视觉、所有落地的兰纳文化项目,还有我们未来数年早已规划好的本土文脉创新计划……”

“一旦并入GcA,所有作品都会彻底改姓。它们不再是属于清迈、属于我们、属于本土创作者的真诚表达,只会变成GcA全球文创流水线上的标准化商品。”

“被统一包装、批量复制、全球兜售。清迈独有的温柔底蕴、小众鲜活的烟火气质、包容多元的人文内核,会被商业流量稀释、被资本标准驯化、被流水线模板同化。”

他转头深深望着陈炳林,眼底带着不甘、执拗与赤诚。

“炳林,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联手做这个项目的初心吗?”

“我们从不是为了名利、资本、流量。我们只是真心偏爱这座古城,真心觉得清迈的千年文脉、市井烟火、包容风骨,值得被认真对待、被温柔讲述、被好好传承。”

“可如果我们现在为了眼前的安稳,亲手把这份初心卖掉。那我们过去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抗争、所有在风波里的坦荡坚守,到底算什么?”

“真的就成了一场,为了抬高身价、等待资本接盘的刻意表演。”

陈炳林闭上双眼,眉心狠狠蹙起,心底被两股力量狠狠撕扯,剧痛蔓延全身。

黄乐荣说的,是他们毕生的热爱与信仰,是灵魂的底线。

可员工们面临的,是最真切的人间疾苦、无法抗衡的现实。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没有赢家的抉择。

选初心,便是辜负一众并肩多年的员工,困住所有人的人生前程;

选现实,便是辜负自己数年赤诚,亲手碾碎毕生的理想与信仰。

无论如何选择,终有遗憾,终有亏欠,终有人受伤。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褪去所有挣扎,只剩疲惫的笃定。

“明天正常全员投票。”

“彻底交给大家决定。多数人想卖,我们就坦然接受收购,成全所有人的安稳;多数人想留,我们就并肩扛下所有风雨,守住两家工作室的初心与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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