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那盏灯,那些人(2/2)
他们一直在路上。
元佑十五年三月初一,汴京。
春风又一度吹绿了御街的柳树,吹开了相国寺前的桃花。距离那场朝堂惊雷,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距离太后薨逝,也过去了五年零四个月。
时间,从不停留。
新政司衙署那棵老槐树,比五年前更粗壮了,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郑知文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稿——《新政十年》。
五年了,他终于写完了。
从水利会到钱庄评级,从实务课到快递行,从麻辣军粮到夕阳红艺术团,从章惇到严夫子到太后,他把这十五年来的一切,都写进了这本书里。
最后一页,他写道:
“改革之路,从来都是血与火铺成的。但走过血与火,就是麦浪千里。十五年了,那些在路上的人,有的走了,有的还在。但只要麦浪还在翻滚,渠水还在流淌,孩子们还在读书,改革就没有结束。”
他合上书稿,长长地舒了口气。
“郑兄。”陈清照从外面进来,手里也拿着一本书稿——《监管十年记》。她也写完了。
两人相视而笑。
“周文俊呢?”郑知文问。
陈清照道:“还在国子监。严夫子那本书,他续了五年,终于续完了。今天最后校对,下午就能拿来。”
郑知文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槐树下。
“五年了。”他轻声道,“浩然、阿宁、王恕他们,都独当一面了。咱们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陈清照走到他身边:“不是做完了,是做不动了。剩下的,该他们做了。”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春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
三月十五,京东路,齐州章丘县王家村。
王恕站在村口那块石碑前,看着碑上的字。十五年过去了,碑文依然清晰,记录着当年郑知文定下的水利会章程。
身后,李大牛的儿子李小牛——如今也三十岁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王大人,”李小牛道,“这是去年全年的账目,您过目。”
王恕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清清楚楚。最后的总账显示:去年结余一百二十三贯,存入了村里的公账,准备今年修渠用。
“好。”王恕点点头,“比去年又多了二十贯。”
李小牛笑道:“都是托郑大人的福。他当年教的法子,咱们一直用着。账目一月一贴,谁都能看;渠长三年一选,谁都能当;钱款两人经手,谁也别想贪。”
王恕看着他,心中感慨。
十五年了。当年那个被郑知文从县衙大牢里救出来的孩子,如今已经是王家村的主事,把水利会管得井井有条。
他掏出纸笔,写下一封信:
“郑大人钧鉴:学生今日在王家村,一切都好。水利会运行如常,账目透明,百姓拥护。李大牛的儿子李小牛,如今是村里的主事,把您当年教他的法子,一条一条都记在心里,一条一条都做到了。学生想,这大概就是您说的‘薪火相传’吧。
学生已向朝廷请旨,准备把王家村的经验,推广到京东路所有州县。若蒙批准,学生愿亲自去各村宣讲,让更多的村子学会自己管自己。
学生王恕顿首”
三月二十,青州府学。
李浩然站在讲堂上,台下坐着三百多个学生。十五年了,从最初的七个学生,到如今的三百多个,他用了整整十五年。
“今天,”他道,“不讲新课。讲一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国子监沿革考》续编。封面上印着几个字:严正原着,周文俊续编,李浩然校订。
“这个人,叫严正。他在国子监教了四十二年书。他做过很多错事,也做过很多对事。最后一件事,他做对了。”
他开始讲严夫子的故事。
台下,学生们静静听着。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红了眼眶。
讲到最后,李浩然道:“严夫子临终前,给他的学生周文俊先生写过一封信。信里说:‘教书育人这一行,最难的不是教学生知识,是教他们做人。你比我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改变要从最琐碎处开始。’”
他顿了顿:“周文俊先生,就是我的老师。他把这句话传给了我。现在,我把这句话传给你们。”
三百多个学生齐齐起身,向李浩然深深一揖。
李浩然站在讲台上,眼眶发热。
他想起十五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间讲堂时,台下只有七个学生。那时候,他害怕过,动摇过,但从来没有放弃过。
如今,他可以交答卷了。
三月二十五,润州,监管司分司。
阿宁坐在后堂,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从八品官服,是今年新招的吏员。
“陈提举,”年轻女子道,“这是上个月的抽查报告。润州三十七家钱庄,抽查了十二家,发现问题三家,已经责令整改。”
阿宁接过报告,一页页看下去。看到最后一页,她点点头:“好。写得很清楚。”
年轻女子腼腆地笑了。
阿宁看着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二十出头,刚进监管司,什么都不懂,是陈清照手把手教出来的。
“你叫什么?”她问。
“属下姓周,单名一个‘蕙’字。”
阿宁点点头:“周蕙,好好干。将来,你也能独当一面。”
周蕙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阿宁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景。润州比十五年前更繁华了,街上人来人往,商铺鳞次栉比。那些当年骗人的当铺,要么关了门,要么改了行。周老太太还活着,今年八十六了,逢人就说“监管司是青天大老爷”。
她想起陈清照说过的话:“做这一行,最难的不是查案,是让百姓信你。”
如今,百姓信了。
四月初一,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再次坐在老槐树下。石桌上,摆着三本书。
郑知文的《新政十年》,陈清照的《监管十年记》,周文俊的《国子监沿革考》续编。
三本书,三个十年,三个人的心血。
“都写完了。”郑知文道。
陈清照点点头:“写完了。”
周文俊道:“从今天起,咱们的事,就都在这三本书里了。”
三人沉默片刻。
郑知文拿起《新政十年》,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一行字:“谨以此书,纪念章惇章相、严正严夫子、太后娘娘,以及所有为改革付出生命的人。”
陈清照的扉页上写着:“献给那些信任监管司的百姓,你们的信任,是我们走下去的力量。”
周文俊的扉页上写着:“献给严夫子,也献给所有在实务课上认真听讲的学生。”
三人对视,都笑了。
郑知文道:“明天,我去章惇祠,把这套书供在章相牌位前。”
陈清照道:“我去太后陵前,也供一套。”
周文俊道:“我去严夫子墓前,供一套。”
三人举起茶杯,轻轻碰在一起。
“敬那些走了的人。”
“敬那些还在的人。”
“敬咱们自己。”
四月初二,章惇祠。
郑知文站在祠堂里,面前是章惇的牌位。牌位前,那盏长明灯还亮着,十五年了,从未熄灭。
他把那三本书恭恭敬敬地放在供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
十五年了,这枚铜钱一直跟着他,从秦州到京东,从青州到汴京,从血与火到麦浪千里。
他把铜钱也放在供桌上。
“章相,”他轻声道,“学生写完了。十五年的事,都在这三本书里。您当年教学生的,学生都记着,也都写进去了。”
“那些年轻人都长大了。浩然在青州,阿宁在润州,王恕在京东。他们做得比学生当年还好。您要是看见,一定会高兴。”
“学生也要退了。不是不做,是换个做法。以后,学生就在汴京,看看书,种种花,偶尔去国子监讲讲课。您若有事,随时托梦给学生。”
他深深一揖,站了很久。
转身离开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
同日,太后陵前。
陈清照站在陵前,面前是太后的墓碑。碑上刻着几个字:“大宋太后高氏之陵”。
她恭恭敬敬地把那三本书供在碑前,然后退后几步,跪下叩首。
“太后娘娘,”她轻声道,“臣陈清照,来看您了。”
“新政还在走。润州的监管司,比您走的时候更好了。那些骗子当铺,都关了。周老太太还活着,今年八十六了,还念叨您呢。”
“阿宁长大了,现在是监管司的副提举,管着好几十号人。她比臣当年还能干。”
“您放心,您当年支持的新政,不会倒的。”
她叩了三个头,起身离开。
走出不远,她看见太子赵煦——如今已经十六岁了——也站在陵前。他手里端着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燔炮。
“祖母,”太子轻声道,“这是孙儿亲手做的。您尝尝。”
他把碗放在碑前,跪下叩首。
陈清照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湿了。
同日,汴京城外,严夫子墓前。
周文俊站在墓前,面前是一座简陋的坟墓。墓碑上刻着几个字:“故国子监博士严正之墓”。没有官衔,没有谥号,只有这几个字。
他把那三本书供在墓前,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封严夫子的遗信。
十五年了,这封信他一直带着,看了无数遍,每一句话都能背下来。
“文俊吾徒: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师已在皇城司大牢。不必挂念,这是为师该得的。这四十年,为师做了很多错事。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以为自己站在高处,可以看清大局,可以等待那个‘最好的时机’去做‘最对的事’。等到最后才发现,大事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一件件小事攒起来的……”
他轻轻念着,念到最后一句:
“你继续教你的实务课。那些骂你‘奇技淫巧’的人,终有一天会明白,治国平天下,靠的不只是圣贤书,更是实实在在的本事。临别无言,唯愿你:守住本心,教好学生,把这件小事,一直做下去。”
念完,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夫子,”他轻声道,“学生把您那本书续完了。您写的前四十二年,学生续了十五年。以后,还会有人接着续下去。”
“您的话,学生记住了。那件小事,学生一直在做。浩然也在做。他的学生们,将来也会做。”
他跪在墓前,重重叩了三个头。
起身时,一阵风吹过,墓前的野草沙沙作响。
四月初五,御街。
郑知文独自走在街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悠闲地逛街了。十五年了,不是在写书,就是在出差的路上,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座他守护了十五年的城市。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扯着嗓子吆喝;卖炊饼的老汉掀开笼屉,热气腾腾;几个孩童追逐嬉戏,从街边跑过,笑声清脆。
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高俅。
高俅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他站在木牛流马快递行总号门口,正和几个伙计说着什么。
“高掌柜。”郑知文走过去。
高俅回头,见是他,笑了:“郑大人!好久不见!”
两人进了店,坐下喝茶。
“高掌柜,”郑知文道,“听说您把快递行开到辽国了?”
高俅点点头:“开了。去年开的,试运行一年,还行。辽国的百姓也需要送信,也需要寄东西。他们那边的掌柜,还是咱们培训的。”
郑知文道:“您这一辈子,值了。”
高俅摇摇头:“值什么值?就是跑腿的命。不过跑得远点罢了。”
两人都笑了。
正说着,苏轼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直。
“郑大人!高掌柜!”苏轼放下东西,“正好都在,来尝尝老夫新研发的第六代军粮!”
他打开包,里面是几个小纸包,打开,是各种颜色的粉末。
“这个是麻辣味的,这个是五香味的,这个是原味的。开水一冲就能喝,比前几代更方便。”
郑知文尝了一口,点点头:“好喝。”
高俅也尝了,连连点头。
苏轼得意地笑了。
三人坐在店里,喝着茶,聊着天,就像十五年前一样。
四月初十,夜,东宫。
太子赵煦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三本书——《新政十年》《监管十年记》《国子监沿革考》续编。
他已经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体会。
门外传来通报声:“父皇驾到——”
太子起身迎接。赵小川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煦儿,书看完了?”
太子点点头:“看完了。”
赵小川道:“有什么想法?”
太子想了想,道:“儿臣想,三位先生做的事,看着琐碎,其实最难。水利会、监管司、实务课,每一件都是小事,但每一件都关乎百姓生计。他们做了十五年,才有了今天。”
赵小川点点头:“还有呢?”
太子道:“儿臣还想到祖母。祖母当年说,改革之路,是血与火铺成的。儿臣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三位先生走过的路,就是血与火。”
赵小川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煦儿,你长大了。”
太子低下头,轻声道:“父皇,儿臣想……将来若有机会,也想做三位先生那样的人。做最琐碎的事,走最长的路。”
赵小川握住他的手:“好。父皇等着。”
父子俩坐在灯下,相对无言。
窗外,月光如水。
四月十五,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最后一次以“新政司三人组”的身份,坐在老槐树下。
今天,他们要正式向朝廷请辞,把位置让给年轻人。
浩然从青州赶回来了,阿宁从润州赶回来了,王恕从京东赶回来了。还有老吴,还有苏轼,还有高俅,还有孟云卿和林绾绾,还有太子。
二十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热热闹闹。
郑知文站起身,举起酒杯:“诸位,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以新政司主事的身份说话。十五年,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风雨飘摇到遍地花开。在座诸位,都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他看向浩然、阿宁、王恕:“你们三个,是咱们的接班人。以后新政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浩然三人起身,深深一揖。
陈清照举起酒杯:“十五年,我学会了三件事:第一,信自己;第二,信百姓;第三,信时间。只要咱们做的事是对的,百姓会信,时间会证明。”
周文俊举起酒杯:“严夫子说过,教书育人这一行,最难的不是教学生知识,是教他们做人。我想,做官也是一样。最难的不是做事,是做人。守住本心,才能走得远。”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太子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把锅铲。
“三位先生,”他道,“这是祖母留给孤的。祖母说,锅铲别丢。孤一直带着。今天,孤想把这把锅铲,借给三位先生用一用。”
郑知文一愣:“殿下,这……”
太子道:“孤想请三位先生,用这把锅铲,在新政司院子里挖一个小坑,种一棵树。这样,以后每次新政司的人看到这棵树,就会想起三位先生。”
郑知文眼眶一热,接过锅铲。
陈清照、周文俊也走过来。三人一起,用那把锅铲,在老槐树旁边挖了一个小坑,种下一棵小树苗。
那是一棵银杏,和国子监那株一样的银杏。
种完树,太子郑重地接过锅铲,收好。
“三位先生,”他道,“这棵树,就叫‘三贤树’。以后,新政司的人,每年都要来这里看看,记住三位先生做的事。”
郑知文看着他,轻声道:“殿下,您长大了。”
太子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申时三刻,聚会散了。
浩然、阿宁、王恕站在门口,向郑知文三人告别。
“郑大人,”浩然道,“学生回青州了。您放心,实务课的事,学生会一直做下去。”
郑知文点点头:“好。”
阿宁道:“陈提举,学生回润州了。监管司的事,学生会一直盯着。”
陈清照握住她的手:“小心些,别太累。”
王恕道:“郑大人,学生回京东了。水利会的事,学生会一直看着。”
郑知文拍拍他的肩:“去吧。”
三人翻身上马,渐渐远去。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夕阳西下,洒满整条御街。
“走吧。”郑知文道。
三人转身,慢慢走回新政司衙署。
院子里,那棵新种的银杏,在夕阳下泛着嫩绿的光。
四月二十,章惇祠。
郑知文再次站在祠堂里。这是第十五次,也是最后一次——以“新政司主事”的身份。
他把那枚铜钱从供桌上拿起来,重新系在腰间。
“章相,”他轻声道,“学生要走了。不是真的走,是换个活法。以后,学生就住在汴京,想您了,随时来看您。”
“那三本书,留给您了。您没事的时候,翻翻看。写得不好,您别见怪。”
他站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
转身离开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
走出祠堂,陈清照和周文俊在门口等他。
三人并肩而行,走进夕阳里。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又是寻常的一天。
但这寻常里,有金黄的麦穗,有透明的账目,有琅琅的书声,有飞奔的快马,有飘香的美食,有欢快的舞蹈,有孩子的笑声。
还有,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还有,那些在路上的人。
他们一直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