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暮色未尽时(中)(2/2)
发生过的,便是发生过。无论旁人看来是真或是伪,都已在心上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一笔深深镌刻,擦不掉,改不了,时光越久,痕迹越深。
而说到世界树,至今仍是他心头最大的谜团。
自奶奶这一次将他唤醒,过往无数轮回里的旧事,已然清晰如昨。
那些被“轮回”模糊、篡改、抹去过的记忆,如同退潮后的礁石,一座座从深海之中,缓缓浮出水面。
就比如校园里那棵沉默的老梧桐下。
唐芊儿指尖捻着一枚酒心巧克力,轻声说起“云栖卧榭”里藏着的隐秘与玄奇,那些模糊又诱人的字眼,当是只以为是无稽之谈,如今想来,他满心都是悔意——
后悔那时没有多追问一句,没有把那些一闪而过的线索,牢牢抓在手里。
等到真正想明白时,机会早已散尽,再也追不回来。
再往后,便是那场惊心动魄、颠覆一切的巨树生长。
无数粗壮根系自地底疯狂破土,轰然掀翻了他们赖以栖身的房屋,砖石碎裂,大地震颤。
枝干以肉眼难及的速度疯狂抽条、分杈、舒展,遮天蔽日,不过瞬息之间,便在天地间撑开了那棵传说中的世界树之形。
也就是在那时,他遇见了心璃姐姐。
也遇见了更多对抗世界命运的人。
那是一场在世界树世界里对抗无尽灾厄的壮阔史诗,硝烟与光芒交织,信念与牺牲共存,连英格丽,也身在其中,成为那段波澜岁月里,不可缺少的一道身影。
那些画面一帧帧从记忆深处浮起,像褪色的胶片重新着色,每一笔都清晰得惊人。
他们在抗争着“轮回”,不朽的意志,宛如一场史诗赞歌。他原本只是观众,站在舞台边缘,看着光柱里的人影来回穿梭。
好在现在前后经过的三位“圣契”行者的帮助。
塞琳。
想到她,记忆里又浮现出了她喊“心宝”时的崩溃模样,那一刻,她提枪向自己杀来的神情真不像是虚假的。
只是真没想到,姐姐口中所说的琳宝,也竟然是她自己。
他也能理解她。想必他在知道心璃的死讯后,估计也是把原因归咎于他,内心中也是五雷轰顶吧。
还有他那神奇的同桌。
说起来自己怎么在以前相关的轮回梦境当中没有见过她的独特之处呢?
唐芊儿明明就在他身边,坐在同一间教室,用同一套课本,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可他在那些“轮回”里,竟从未察觉过任何异常。
想来也是唐芊儿把自己隐藏得太好,好到让他一度认为自己都处在了一种认知偏差当中。
那些蛛丝马迹不是没有,而是被他当成了寻常——她偶尔望向窗外出神的侧脸,她记笔记时突然停顿的笔尖,她回答老师提问时那一秒的迟疑。
不过说到底,也要感谢她。
在既认清现实的同时,又看到了这两种命途对抗的史诗赞歌。不同于洛神河战争,这一次,他真的是以一个见证者的身份,在主角身上去经历了整场诗的演变。
从萌芽到生长,从抗争到牺牲,从离散到重逢。
那不是他的故事,但他有幸见证了它。
奶奶既然称呼那本笔记本为记录之契,想必和守望之眼一样,这既是她的神物,也是一种荣誉封号吧。
至于英格丽奶奶。
她身上也有很多他不理解的地方。
比如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圣契第九子,命途行者,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前辈,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村庄里隐姓埋名地长久驻留?
又比如接下来该怎么做。“轮回”还在继续,梦境还在编织,战争远未结束。他们赢了这一场,下一场在哪里?他们救了这几个人,又该怎样去守护他们赖以生活的家园?
她现在喝得如此迷迷糊糊,一时半会儿也是回答不了的。
谢灵就这么想着,拿来万生吟从护士站借来的笔和纸,伏在桌上画着逻辑线。墨迹有些淡,写着写着会断线。他却毫不在意,从223公交车开始画起。
箭头,分支,虚线,问号。
一站一站,一人一人,一梦一梦。
他画了很久。
“叮——”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电流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又像极远处有人在拨动琴弦。谢灵扭过头,惊异地发现那本笔记本不知何时竟再次打开了。
它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封面朝上,没有风,没有外力。
然后书页自己掀开,从扉页到第一页,从第一页到第十页,缓缓地,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翻阅。
没有任何外物牵引。
记忆如细丝游线在书页内缓缓升起,那些他曾写下的字迹、画下的符号,一个个从纸面上浮起,在半空中游走、交织、重组。最后,它们聚拢成一道电子屏,悬浮在书页上方一寸处。
屏上是谢灵熟悉的频率波纹——他曾在那场战役里见过这种波纹,那是圣契行者之间专用的通讯波段,加密的,无法被外界窃听。
“这是什么?”
谢灵停下笔,转过身朝那走去,却在离书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着他。
这笔记本,究竟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嘟——嘟——嘟——嘟——”
没等他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电子屏就主动响起了播报。那声音单调、机械,像心跳监测仪的频率,一下,一下,一下。
随即,一串杂音之后,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传来。
“喂?喂?听得见我说话吗?喂?喂?”
谢灵的手有些颤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正轻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栗。他把手攥成拳,指节泛白,那战栗却沿着手臂一路向上,一直传到心口。
没错,是这本笔记的主人公。
真没想到,她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
这笔记本还有可以实时通话的内容吗?
“能听得见吗?不要再发呆了,快回答——”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那种熟悉的、十几年如一日的、只对他才会有的不耐烦。谢灵听见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是的,我在。这里有人。能听得清楚……芊儿——”
再说她的名字时,他刻意将重音咬得低了一些,像怕惊醒了什么,又像不舍得把这个名字轻易说出口。
毕竟这个名字所承担的重量,他暂时还是无法接受。
“哦,看来你在啊。我还以为,你又被哪个不知名的梦魇给关押在深渊里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像从前在教室里嘲笑他上课走神一样。但很快那调侃就收起来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露出后面更重要的东西。
耳边却时不时传来若隐若无的爆炸声。
轰。
闷而沉重。
“我的时间不多,通讯时间也有限,”她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被压缩过,
“只能简单给你分析一下情况。想必你现在已经和奶奶在一起了,最好,尽量不要保持着分开的情况。“轮回”的反抗有些强烈,我和其他“行者”,不得不分开行动。塞琳制造的防御罩暂时还能挺住一段时间,但并不能避免一些残余力量会趁机渗入其中。“星辰”曾经庇佑过你,所以,你更是它们疯狂所袭击的对象。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不要再给我们添麻烦,从现在开始,请务必听令奶奶的每一个指令。”
“我知道了。只是……”
谢灵欲言又止。
他有很多话想说。
关于云儿,关于法扇,关于那些他记起来的“轮回”,关于她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他真相。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重又涩。
回想起她刚刚那些激动的心路历程,该怎么才能开口才好呢?
“她又喝酒了,对吧?”
唐芊儿倒是十分不客气,直接拆穿。那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看来,后手留的果然不错。”
谢灵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蜷在阳光里的英格丽。她睡得正沉,脸颊的绯红还没褪尽,唇边还挂着那点傻气的笑意。
“我知道你现在心中有很多疑惑,”
唐芊儿的声音放缓了些,像从急流转入缓滩,
“不过你放心,奶奶她也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是这样。注意到她的那两个光环了没有?你去轻轻触碰一下它,奶奶自然会以一个更清晰的形态向你解释清楚。”
“只要触碰一下它就好吗?”
谢灵看向英格丽。
那两个悬浮的光环,依旧永恒地、稳定地旋转着,流转着极细的光芒。
“是的,那是奶奶的力量源泉,也是她作为第九子的身份象征。”
唐芊儿顿了顿。
“至于我的真实身份,哈,恐怕得等好久之后才能与你再次相见了。”
那声“哈”轻得像叹气。
谢灵的心往下沉了沉。
“没事,我愿意的。”
他说。
“芊儿,谢谢你——”
通讯那头已经传来了中断的电流音,刺刺拉拉的,像撕开一张旧报纸。笔记本此刻也已经慢慢合上,书页一页页落回去,封面朝下,归于寂静。
那种无形的力量,仿佛间也黯然消失。
谢灵站在原地,看着那本合上的笔记本,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间还握着的那支圆珠笔。
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从刚刚的对话当中平复下心情。
然后重新看向奶奶。
她此时正睡得香甜,呼吸匀长,面容安宁。怀中却仍然把酒瓶紧抱着,瓶身抵在下颌,瓶口朝向虚空。
浑身上下,已然产生出一种淡粉色的光晕。那光晕很淡,像晨曦初露时天边的第一抹颜色,若不细看,会以为是阳光在她身上留下的余影。
谢灵放轻脚步,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慢。
他绕过地上的空瓶,绕过那些折射着夕阳碎光的玻璃器皿,绕过她铺散的裙摆。他蹲下身,离她很近,近到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近到能闻见她呼吸间残留的酒香。
“冒昧了,奶奶——”
他轻声说。
为了知道一些事情,他不得不去这样子做。
他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她的头发。
当指尖触到光环表面的瞬间。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接触。只是眼前光影猛地一暗,他又重新回到了英格丽的心绪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