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恐有性命之忧(1/2)
残冬的日光薄得像一层被揉皱了无数次的素纱。
懒洋洋地铺在紫禁城连绵起伏的朱红宫墙之上。
琉璃瓦面凝着一层未化的薄冰。
折射出冷硬而寡淡的光。
却半分暖意都透不进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长乐轩作为后宫低位嫔妃的居所,不算奢华,却也收拾得干净雅致。
只是此刻,整座宫殿都被一种凝滞到几乎窒息的压抑笼罩。
连鎏金铜炉里燃了小半日的百合香,都早已冷透成一缕若有似无的残烟。
在雕梁画栋间无力地缠绕、飘散。
最终消失在冰冷的空气里。
地面上铺着的青灰金砖被洒扫宫人用绒布擦拭得锃亮如镜。
清晰地映出头顶悬着的六角琉璃宫灯垂落的珍珠穗子。
也映得清殿内所有人惶惶不安、惨白如纸的脸色。
东西两侧垂落的绣缠枝莲纹锦缎帘幕,被穿堂风轻轻掀起一角。
刺骨的寒风裹着殿外细碎的雪沫子毫无征兆地钻进来。
吹得案上摊着的素色笺纸簌簌作响。
砚台里磨好的墨汁都泛起细碎的波纹。
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慌乱。
殿内立着的宫人太监们俱是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身上穿着的青缎宫装、褐色太监服,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们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向软榻上躺着的张婉仪。
又飞快扫过殿中伫立的帝王萧崇。
再瞥一眼站在侧首、神色淡然的江揽意。
以及位同中宫、端庄端坐的皇后凤玥。
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只觉得这场后宫纷争,随时都会将他们这些蝼蚁一般的下人卷进去。
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张婉仪本就因上月小产失子,气血大亏,缠绵病榻多日。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连唇瓣都泛着不健康的淡青。
她身上盖着一床月白色绣海棠纹样的锦被。
纤细的手指露在被外,指节泛白,毫无血色。
此刻正因为方才与江揽意的争执,胸口剧烈起伏着。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压抑的呜咽声。
像是有什么黏稠的东西堵在喉间,上不得下不得,折磨得她浑身发抖。
守在张婉仪身侧的大宫女挽云,是从张婉仪入宫就跟在身边的老人。
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她手中捧着一盏刚温好的蜜枣水润手盏,指尖抖得厉害。
盏身与银质托盘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下一秒,蜜水盏“哐当”一声重重砸在金砖之上。
甜腻的蜜水溅湿了她的青缎宫鞋鞋面。
浸透了绣着莲花的袜底,她却浑然不觉。
只扑上前一步,死死扶住摇摇欲坠、几欲从软榻上滑下来的张婉仪。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尖利又带着哭腔:
“小主!”
“婉仪主子!您怎么了?别吓奴婢啊!您睁开眼睛看看奴婢!”
这一声哭喊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殿内所有的慌乱。
“婉仪主子!”
“快!快传太医!”
“主子您撑住啊!”
紧随其后的几声呼喊此起彼伏。
伺候长乐轩的宫女太监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了手中捧着的茶盘、拂尘、炭盆。
蜂拥着围了上去。
有人慌手慌脚地去托张婉仪的后背。
有人急得直抹眼泪。
有人踮着脚往殿外张望,想要去太医院通传。
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腿肚子发软,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只见张婉仪涣散的眼眸半睁着,目光没有任何焦点。
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顺着光洁的额头滑落,浸湿了鬓边垂落的几缕青丝。
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她死死攥着身上的绫罗寝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紫色。
下一秒,一口鲜红刺目的血沫猛地从她嘴角溢出。
先是一滴,两滴,接着是一小口,顺着下颌滑落。
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那红色艳得刺眼,在素净的衣料上格外狰狞。
看得殿内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血!是血!婉仪主子吐血了!”
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吓得失声尖叫。
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冰冷的金砖上。
双手撑着地面连连后退,脸颊煞白,眼神惊恐。
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环佩叮当的碰撞声、慌乱的脚步声、压抑的啜泣声、细碎的惊呼声搅在一起。
让本就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仿佛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断裂。
就在众人乱作一团、手足无措,连站在殿中的帝王萧崇都微微蹙眉之际。
一道沉稳挺拔的身影从围观的宫人外侧快步上前。
那人步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
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仅仅是身影靠近,便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喧嚣与慌乱。
来人一身藏青色暗纹云纹锦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
玉带钩是温润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面容清俊儒雅,眉眼间带着太医院医者独有的沉静与锐利。
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正是宫中太医院院正,深得萧崇信任、医术精湛的秦嵩。
他方才正随侍在萧崇身侧,以备不时之需。
见张婉仪骤然吐血,立刻第一时间上前。
没有理会周遭哭天抢地的宫人,径直走到软榻旁,微微躬身。
姿态恭敬却不失沉稳。
秦嵩伸出右手三根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搭在张婉仪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
指尖微凉,触碰到那细弱游丝、紊乱不堪、忽快忽慢的脉象时。
原本平静无波的眉峰骤然蹙起,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本温和的眼神,渐渐被凝重取代。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张婉仪的脉搏。
感受着那几欲断绝、经脉震荡的搏动。
又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张婉仪青紫的唇瓣、涣散的瞳孔。
指尖轻轻探了探她的眉心与颈间。
片刻之后,才缓缓收回手,直起身时,脸色已然凝重如铁。
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他转过身,对着站在殿中、周身龙威凛冽的萧崇深深躬身。
藏青色的袍袖垂落地面,姿态毕恭毕敬。
声音却沉稳清晰,一字一句,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没有半分含糊:
“陛下,婉仪主子本就上月小产,气血大亏,脏腑失养,元气损耗殆尽,身子早已亏空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
“方才又因殿内争执,心绪极度激动,怒火攻心,肝气郁结直冲内腑,已然引发心脉受损、脾胃崩裂之症,此刻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秦嵩顿了顿,抬眼看向萧崇。
眼底带着几分医者的恳切与郑重,语气加重,字字千钧:
“陛下,婉仪主子如今再受不得半点刺激,半分惊扰,此刻万万不可再争执,不可再动气,更不可再追问半分事端,必须立刻屏退众人,安卧静养,臣立刻开具温养固本的药方,用药吊住最后一丝元气,若是再有半分差池……恐有性命之忧。”
最后四个字,像是四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在长乐轩的金砖之上。
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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