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夜校灯火(1/2)
《劝学谕》的颁布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河面,表面波澜不惊,冰层之下却已有暗流悄然涌动。长安城中的议论与朝堂上的纷争,距离关中乡野的阡陌村落,似乎隔着千山万水。对于安平里以及周边村庄的大多数农户而言,皇帝的诏书、朝廷的德政,都是遥远而模糊的声响。真正让他们停下手中活计,侧耳倾听,继而心中泛起涟漪的,是里正王老汉家晒谷场上,每夜准时亮起的那几盏摇晃的油灯光晕,以及灯光中传来的、虽不齐整却异常认真的诵读声。
李延并未大张旗鼓地推行“扫盲令”。他深知,在这片饱经战乱与盘剥的土地上,任何来自官府的“新举措”,首先激起的往往是本能的警惕与怀疑。他将安平里作为“种子”,精心浇灌。那位来自科学院的年轻“待诏”姓文,是个腼腆却耐心的青年,没有半点官架子。教材用的是刚刚加急刻印出来的《新语劝学初阶》(《新语蒙求》扩充版),内容除了简化的天地万物、农时节气、家常器物,还增添了极简单的加减运算口诀,以及寥寥数条关于田赋、借贷、契约的最基本常识,全部用《新语》书写,附有旧体对照。
最初几晚,晒谷场上稀稀拉拉,多是些半大孩子和无所事事的光棍汉,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王里正和文待诏也不催促,只是就着灯光,将教材上的字一个个拆解,用最直白的话解释:“大家看这个‘日’字,像不像天上的日头?画个圈,中间点一点,就是它了。这个‘田’字,就是咱们种地的四方块田,横竖几道,分得清清楚楚。” 他们用树枝在沙盘上比划,让围观的人跟着写。
变化是缓慢而细微的。那个名叫石头的后生,第一个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和“石”字,兴奋得满脸通红,当夜就在自家土墙上用炭条画了又画。赵老倌,就是那个曾在地上划拉“田”字半宿的老农,成了最认真的学生。他眼神不好,手指粗硬捏不住细树枝,文待诏就让他用食指直接在沙盘上划。赵老倌学得慢,但记得牢,尤其对庄稼、农具、节气的字格外上心。几天后,他竟能结结巴巴地念出墙上贴的“春分前后,种瓜点豆”的农谚了,虽然念得颠三倒四,却让周围人啧啧称奇。
夜校的灯火和隐约的读书声,开始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周边村落的好奇心。先是邻近的李家洼有两个胆大的后生,借着走亲戚的名头,晚上溜过来蹲在墙角听。接着,王家沟一个听说“识字能少交市税”的货郎,也趁着天黑摸了进来。人渐渐多了,晒谷场显得有些拥挤,油灯也多添了两盏。王里正干脆把自家一张破旧的方桌搬出来当讲台,又寻来几块稍平整的木板,刷上锅底灰,充当简易的“黑板”,用石灰块写字。
夜校的内容也在悄悄拓展。除了识字算数,文待诏应大家要求,开始讲解一些与切身利益相关的东西。他带来了一份用《新语》和旧字对照书写的、关于“借贷利息最高不得超过月息三分”的律令摘要,逐句解释。又请村里唯一见过些世面、曾在外当过账房先生的孙老爷子,来讲讲怎么看懂最简单的买卖契据上的数字和关键条款。
这一下,如同在平静的水塘里投下了巨石。那些原本只抱着识字好玩或贪图小利(如“识文凭照”的便利)而来的人,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原来,那些曾经只能由乡绅、胥吏或高利贷者说了算的文书、账目、律条,其神秘的面纱后,竟也藏着普通人可以触摸、可以理解的道理!
夜校里开始出现一些令人动容的景象。一个叫春妮的年轻寡妇,丈夫死于去年的兵灾,留下她和五岁的儿子,以及几亩薄田。她总是最后一个来,躲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借着微光,用树枝在地上默默跟着划。她不敢出声,怕惹人闲话,但那专注的眼神,仿佛要将那些符号刻进心里。后来王里正察觉,悄悄给她也准备了一个小沙盘,让她在角落自己练习。
然而,灯火所及,也照见了更多阴影与阻力。
一日,文待诏正在讲解“田契四至”的写法,村里的富户钱老爷家的管家踱了进来。钱老爷是安平里乃至附近几个村子最大的地主,与官府素有往来,对清丈之事本就阳奉阴违。管家背着手,在人群中走了一圈,看着木板上的字,嗤笑一声:“哟,学这个?认得几个字,就能当地主老爷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目光扫过赵老倌、石头等人,语带威胁,“有这功夫,不如多刨两垄地,小心秋后交不上租子,田都保不住!” 说完,扬长而去。
夜校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一些胆小的村民低下头,不敢再看木板。赵老倌捏着树枝的手微微发抖。石头梗着脖子想说什么,被旁边的老人拉住了。
文待诏心中愤怒,却知此时不宜硬顶。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用平和的语气说:“各位乡亲,我们识字算数,不是为了当老爷,是为了不当睁眼瞎,是为了明白事理,守好自己该得的那一份。就像这‘田’字,写清楚了,心里就亮堂,知道自家的地在哪儿,有多大。秋后的租子该交多少,契约上写得明白,咱们自己也能算,不怕人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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