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扫盲令(2/2)
“第三,保障激励。扫盲所需最基本之纸笔(或沙盘、石板)、灯油,由劝学所酌情提供或补贴。对于学有所成、并能将所学用于传播技艺(如教导邻里新农法)、协助乡里(如帮读政令、书写信件)者,给予公开表彰及物质奖励。各地官员劝学成效,列入考绩,优者奖,劣者诫。”
“第四,试点先行。首批全面试点,选定正在推行土地清丈的华州、同州,以及京兆府部分皇庄、官营作坊。由朝廷派遣专员(可从科学院、察访司、年轻官员中选派)督导,李延在华州之经验,要及时总结推广。待试点取得成效,摸索出可行模式后,再逐步向其他地区推广。”
“第五,厘清界限。强调扫盲乃‘劝学’、‘助学’,旨在‘启民智、利民生’,绝非取代科举正途,亦不涉及经义大典。士子科举,仍以传统经典为正。扫盲所授,乃日用之道,与士林学问,并行不悖。”
黄巢的构想,兼顾了理想与现实,既提出了清晰的目标和框架,又给予了充分的弹性和过渡空间,特别是将扫盲与土地改革、官营经济试点结合,并与百姓切身利益(如交易便利、减税)挂钩,无疑大大增加了可行性。
杜谦仔细思量,觉得此方案已最大程度考虑了推行难度与政治风险,遂躬身道:“陛下思虑周详,此策老成稳妥。臣以为可行。然诏令颁布前,需与政事堂诸公及礼部、户部详细议定细则,尤其钱粮出处、‘识文凭照’之具体权责、官员考绩挂钩之尺度,需明确。”
沈括更是激动不已:“陛下圣明!如此推行,步步为营,必能收效!科学院定当竭尽全力,完善教材,培训骨干,为扫盲大业提供支撑!”
开平元年三月中,在经过政事堂数轮激烈而谨慎的讨论、细则反复打磨后,由黄巢用印、杜谦副署的《大齐劝学谕》(即后世所称“开平扫盲令”)正式颁布天下。诏书以浅近文言写成,强调“民智开则国运昌,技艺明则生计裕”,详细阐述了劝学的目标、方法、激励措施及试点安排,并郑重将《新语》定为“劝学正字”。
诏书一出,天下震动。反应最为迅速的,自然是士林。保守派如丧考妣,痛心疾首,认为这是“以俚俗乱雅言”、“降尊纡贵,有辱斯文”,更担忧此举长远会动摇士大夫的文化特权。一些中间派则持观望态度,觉得皇帝想法虽新奇,但未必能成,且局限于“劝学”与“实用”,未触及根本,不妨看看再说。少数开明或出身寒微的士子,则从中看到了某种新的可能,或沉默,或私下表示有限度的赞同。
地方官吏反应各异。有干练者嗅到机会,摩拳擦掌准备在劝学考绩上做出成绩;有庸碌者感到头疼,不知如何着手;有与地方豪强关系密切者,则暗自警惕,担心百姓识字明理后,不再那么好糊弄。
而在广大的乡村市井,最初的反应是茫然与疑虑。“识字?俺们泥腿子识什么字?”“又是官府的新花样?是不是想收‘识字税’?”然而,随着胥吏、乡官带着诏书和《新语蒙求》样本,开始深入里巷宣讲,特别是当“识文凭照”可享交易便利、减免小税的具体好处被反复强调,以及华州安平里夜校那些逐渐能看懂简单告示、会算自家收成的村民被作为例子宣传时,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好奇与渴望,开始在无数平凡的心灵中萌动。
四月初,春耕大忙暂歇。华州“安平里”的夜校灯火,吸引的已不只是本村青年。附近村落有人听闻,竟也趁着夜色赶来,蹲在窗外或墙角,跟着里面含糊而认真的诵读声,用手指在尘土上笨拙地比划。那一点灯火,仿佛真的开始驱散千年以来笼罩在庶民头顶的、关于文字与知识的厚重迷雾。
“扫盲令”的颁布,标志着黄巢的改革,从经济基础(土地)、生产力工具(科技),进一步触及了上层建筑中最为核心的文化与教育层面。这是一场静默却可能更为深刻的革命,其目的,是为这个帝国培育一代“新的子民”——他们或许依旧贫困,却不再全然蒙昧;他们或许力量微弱,却开始拥有理解和改变自身处境的最初工具。前路漫漫,阻力重重,但变革的种子,已然随着《劝学谕》的颁布,撒向了更广阔的田野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