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文字之碍(2/2)
“朕知其中艰难。”黄巢走回座前,目光坚定,“然难,便不做吗?沈公,你看这农事指南,若因文字之故,只能束之高阁,或仅成为少数胥吏乡绅盘剥农户的新工具,其编纂初衷何在?‘开平纺机’之妙,若因匠人看不懂复杂图说而无法推广,其利何在?文字是工具,当为人所用,而非让人为其所困。当工具已不适应新的需要——普及知识、推广技艺、高效行政的需要时,改良工具,使之更合用,岂非理所当然?”
他放缓语气:“朕并非要立即废除旧字,全面推行新字。那无异于自毁文化根基,必致天下大乱。朕所想,是分步而行。第一步,便是由科学院牵头,确切地说,是由沈公你,召集精通文字训诂、熟悉民间书写习惯、且认同‘致用’理念的学者,成立一个‘文字整理馆’,附于科学院之下。”
“其首要任务,并非创造新字,而是‘整理’与‘筛选’。”黄巢阐述他的构想,“广泛搜集历代碑帖、民间契约、账册、医方、匠作口诀中的简写、俗写、异体字。比较其优劣,筛选出那些书写简便、易于辨认、且已在一定范围内流传使用的字形。同时,对常用字(可先定一个范围,比如一千字、两千字)的笔画、结构进行系统分析,在不影响辨识的前提下,提出合理的简化建议。最终,编纂一部《常用简字表》,或称《开平正字初编》。”
“此《初编》不作为强制法令,而是作为‘推荐’、‘倡导’。先在科学院内部、新办的官学、以及朝廷发布非正式文告、普及读物(如农事指南)时使用。同时,鼓励民间工匠、商贾、乃至百姓在非正式场合使用。让实践来检验,哪些简化是行之有效、受人欢迎的。”
沈括的思绪随着黄巢的话语渐渐清晰,眼中的忧虑稍减,代之以学者面对重大课题时的专注与兴奋。这确实是一条相对稳妥、又可切实推进的路径。从整理既有俗写简字入手,既有历史依据,又能减少阻力。
“陛下思虑周详。”沈括拱手道,“若如此,老臣愿主持此事。当务之急,是需寻访合适人才。通晓《说文解字》等字书、明辨六书的学者固然需要,但更紧要的,是那些不泥古、重实用、且熟悉民间书写实况之人。或可从市井书吏、账房先生、刻版工匠、乃至走方郎中、游历僧道中访求。”
“沈公所言极是。”黄巢点头,“此事便交予沈公全权筹划。要人给人,要钱粮给钱粮。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创造一套全新的、完美的文字体系,而是‘为用而简’,让文字这座承载知识的桥梁,变得更平、更宽,让更多人能够走上来。先从最常用、最繁杂的字开始,从与农工技艺、民生日常最相关的领域开始。”
他拿起那本《关中农事指南》初稿:“譬如这‘农’字,民间可有常用简写?‘机’字呢?‘蚕’、‘粜’、‘凿’……这些与百姓生计息息相关的字,是否正因其繁难,反而阻碍了相关知识的传播?你们的《简字表》,当首先着眼于解决这些‘痛点’。”
沈括郑重接过稿本,仿佛接过了一份沉甸甸的使命:“老臣明白。文字之碍,确如陛下所言,是推广实学、开启民智的拦路巨石。老臣必当竭尽所能,汇集贤才,先从这‘巨石’上,凿下第一块碎片。”
离开偏殿时,沈括的脚步略显沉重,心中却燃烧着一股久违的、类似于年轻时探索未知领域的激情。文字改革,其牵涉之广、阻力之大,恐怕更甚于土地清丈。但这恰恰说明了其必要性。陛下将如此重任交付于他,既是对他学识的信任,更是对他理念的认同。
科学院内,四大学院的研究方兴未艾,一座新的、无形的“文字整理馆”已呼之欲出。工学利器与农学初研,试图从物质层面提高生产力;而文字简化,则试图从文化层面破除知识的垄断与传播的壁垒。黄巢的改革,正以一种立体而深入的方式,悄然触及这个古老帝国更深层的肌理。前方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与争论,但变革的齿轮,已然在文字的笔画之间,开始艰难而坚定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