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文字之碍(1/2)
“开平纺机”的成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科学院内部激起了持续而兴奋的涟漪,也通过沈括的密奏,在黄巢心中引发了更深远的思量。然而,就在工学院众人沉浸在创新喜悦、农学院加紧编纂《关中农事指南》、天算与医化两院亦在各自领域艰难起步之际,一道看似无形、却几乎横亘在所有事务面前的障碍,日益清晰地凸显出来,让沈括这位掌院倍感头疼,也让黄巢意识到,技术层面的突破固然可喜,但若没有相应的“软环境”支撑,其推广与效用必将大打折扣。
这道障碍,便是文字。
腊月底,沈括亲自将《关中农事指南》的初稿送至偏殿,请黄巢御览。稿子是用工整的楷书抄录,厚厚一叠。黄巢翻阅着,内容确实朴实有用,将赵钱孙三位老农的经验,结合不同土质,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然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以及偶尔夹杂的、为描述特定农事动作或器物而不得不使用的生僻字、方言字,黄巢的眉头渐渐锁紧。
“沈公,”他放下稿本,问道,“此指南编撰甚好。然则,朕问你,若将此书颁发至新授田的农户手中,十户之中,能有几户有人识得其中大半文字?又有几户能完全读懂、照做?”
沈括一怔,随即苦笑:“陛下明鉴。老臣……老臣只顾编纂内容,于此节,确实思虑不周。关中农户,识字者百中无一,即便略识几个字的,也多限于姓名、数字及简单契文。此指南虽力求浅白,但终究是书面文字……”
“这便是了。”黄巢站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开平纺机’图样,需匠人按图制作;农事指南,需农夫按文耕种;日后科学院若有其他成果,无论是新历法、新医药、新规条,皆需借文字以传播、以教授、以传承。然则,我华夏文字,博大精深,却也……艰深繁难。”
他走到御案旁,随手抽出一份普通的奏章,指着上面的字:“沈公你看,一个‘农’字,笔画几何?一个‘机’字,结构多繁?寻常百姓,终岁劳苦,何来时光精力,去识记这成千上万、结构复杂的字形?即便有心向学,束修、笔墨、典籍,又岂是贫寒之家所能负担?文字之障,如一道高墙,将绝大多数黎民隔绝于知识、技艺、乃至朝廷政令之外。墙内,是士大夫与少数幸运者;墙外,是懵懂而沉默的大多数。”
沈括深以为然,他游历四方,对此感触尤深:“陛下所言,直指千年积弊。文字乃载道之器,然器若过于沉重精巧,则非但不能普及其道,反成垄断知识、固化阶层之具。前朝取士,虽开科举,然所试诗赋经义,非熟读典籍、精研文字者不能为,实则仍将绝大多数人挡在门外。今陛下欲推广实学,开启民智,若文字之碍不除,确如负重行远,事倍功半。”
黄巢目光深远:“朕非欲废汉字,汉字传承文化,维系一统,功莫大焉。然其字形,是否可加以简化、规范,使其更易识、易记、易写?譬如,那些笔画繁多之字,能否取其轮廓或部分,约定俗成,形成简写?常用之字,能否确定标准写法,减少异体?甚至……可否创造一套更简单、与读音关联更直接的符号,辅助识字、记音?”
沈括闻言,心头剧震。简化字形?规范写法?创造辅助符号?这些想法,有些前代并非无人想过(如章草、行书中的简写),但从未有人像皇帝这般,将其提升到“破除知识壁垒”、“普及实学”的国策高度来系统考虑。这无疑是对延续千年的文字传统与书写习惯的一次大胆挑战。
“陛下……此事实在关系重大!”沈括声音有些发干,“文字乃圣人创制,历代损益,已成定制,关乎典籍传承、文书往来、乃至士林体统。若骤然改动,恐引轩然大波。且简化之法,如何制定?由谁制定?简化后,旧有典籍如何对待?新老文字交替,必生混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