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令人心焦的结果（2/2）
顾魏扯了扯嘴角，没说话。陈一萌则对着陈明微微颔首：“辛苦了，老陈。”
检查的过程漫长而枯燥。
冰冷黏腻的耦合剂涂抹在胸口，超声探头在皮肤上滑动、按压，仪器屏幕上跳动着他心脏的实时影像。动态心电的电极片贴满了前胸后背，细密的导线缠绕着，像一个怪异的枷锁。
顾魏安静地配合着，目光偶尔掠过检查室外等候区那道清瘦挺直的身影。
陈一萌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份资料在看，偶尔抬眸望向检查室的门，眼神沉静，仿佛只是等待一个普通结果。
她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无声地安抚着他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检查结束，卸下满身的电极片，顾魏感觉像是打了一场无声的仗，有些疲惫。结果需要时间分析。陈明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
走出医院大楼，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顾魏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微微闭上眼。
陈一萌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医院。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感觉怎么样？”她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地问。
“还好。”顾魏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就是……有点累。”
“嗯，回去好好休息。”陈一萌的声音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顾魏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陈一萌在厨房清洗水果的细微水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午后特有的、慵懒而安宁的气息。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顾魏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声打破。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陈明”。
顾魏的心下意识地提了一下。陈明这家伙，除非是急事或者检查结果出来了，否则很少这么“正经”地打电话，通常是微信轰炸。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正在厨房切苹果的陈一萌，按下了接听键，同时点开了免提。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结果，她应该第一时间知道。
“喂，陈明。”顾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陈明的声音没了往日的咋呼，罕见的严肃，甚至带着点凝重：“顾魏，你在家？陈医生在旁边吗？”
这语气让顾魏的心沉了沉。陈一萌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擦干手，从厨房走了出来，安静地站在沙发旁，目光沉静地看着手机。
“在，开着免提，你说。”顾魏言简意赅。
“好。”陈明深吸了一口气，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沉重，“复查结果出来了，动态心电和心脏超声都看了。刘主任亲自复核的，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复杂一点。”
顾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陈一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身体微微前倾，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那小小的扬声器上。
“动态心电捕捉到了几次阵发性的室上速发作，虽然持续时间都不长，自行终止了，但频率比你住院期间记录到的要高。”
陈明的语气带着医生的严谨，“这说明，你心脏的电传导系统，可能还存在不稳定的隐患，不是一次射频消融就能彻底根除干净的。”
室上速……顾魏的呼吸微微一滞。那种心脏骤然失控、疯狂擂鼓、仿佛要挣脱胸腔束缚的窒息感和濒死感，瞬间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以为随着症状消失，那噩梦也远去了。
“更关键的是心脏超声。”陈明的声音更加凝重，“显示你的二尖瓣……存在中度反流。”
“二尖瓣反流？”顾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作为医生，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心脏的阀门关不严了，血液在心脏收缩时会倒流回左心房，增加心脏负担，长期下去会导致左心房扩大，心力衰竭……
“对，中度反流。”陈明肯定道，“刘主任分析，这很可能就是你之前出现冠状痉挛和心肌缺血的深层结构基础。瓣膜功能不全，心脏做功效率下降，为了维持供血，心肌耗氧量就会异常增加。在特定诱因下，心肌对缺血缺氧的耐受性就会急剧下降，直接触发恶性心律失常。”
电话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陈明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顾魏坐在沙发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这双手曾握着手术刀挽救过无数生命，此刻却仿佛能感受到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承受着额外的负担。
中度反流……瓣膜问题……这不再是简单的“心律不齐”可以概括了。这是心脏结构上的缺陷，一个潜在的、需要长期管理和警惕的定时炸弹。
陈一萌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和了然。
她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心疼、自责，以及一种外科医生面对复杂病情时特有的、迅速进入战斗状态的冷静。
她上前一步，靠近顾魏，没有看手机，目光直接落在顾魏有些失神的侧脸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而冷静地对着电话补充问道：“反流的具体定量数据？左心房大小？左室射血分数是多少？刘主任对后续治疗方案的意见？”
她的问题精准、直接，切中要害，瞬间将弥漫的沉重气氛拉回了专业的轨道。
电话那头的陈明似乎也被陈一萌这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业态度感染，迅速找回了状态，语速加快：“超声报告显示反流束面积中等，有效反流口面积估算在0.32左右，反流容积约40l。左心房目前有轻度扩大，左室射血分数还在正常范围下限，LVEF 55%。”
他顿了顿，继续道：“刘主任的意见是，目前心功能尚可，恶性心律失常暂时控制住了，但瓣膜问题和电传导系统的隐患是客观存在的，需要高度重视。首要的是严格药物治疗，控制心率、减轻心脏前后负荷，延缓瓣膜反流进展和左心重构。同时，必须绝对避免任何诱发因素——劳累、熬夜、剧烈情绪波动、感染，通通不行！定期密切随访，动态监测心功能和瓣膜反流程度是重中之重。”
陈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顾魏，这次真不是开玩笑的。你的心脏，现在经不起折腾了。必须把它当祖宗供起来！明白吗？”
顾魏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冰冷数据和沉重的医嘱，感觉胸口那块刚刚愈合的伤疤，仿佛又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开，露出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作为医生，他完全理解这些数据和医嘱的分量。但作为病人，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宣告“残疾”般的沮丧感，沉沉地压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站在身边的陈一萌。
陈一萌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神不再平静无波，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深切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不容置疑的守护。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覆在了顾魏紧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心底寒意的力量。
顾魏感受着手背上那份微凉而坚定的触感，看着她眼中那份无声的承诺和支撑，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响起：“嗯，知道了。治疗方案和注意事项，发我邮箱。辛苦你和刘主任了。”
挂了电话，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失去了温度。
顾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陈一萌的手还覆在上面。他没有抽回，反而翻转手掌，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他的手心有些凉，带着汗意。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最终只吐出几个字，“……我没事。”
陈一萌反手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只是用那双沉静而有力的眼睛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迷雾的笃定：“我知道。”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胸口，仿佛能穿透皮肉骨骼，直视那颗带着伤痕却依旧顽强跳动的心脏。
“瓣膜反流是问题，但不是绝路。室上速是隐患，但可控。我们按刘主任的方案来，一步一步走。”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如同在手术台上做出关键决策：“药，按时吃；休息，必须保证；情绪，我来看着；复查，我陪你；其他，”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有我。”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承诺。只有最朴素的陈述，最直接的担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楔入顾魏动荡不安的心湖，为他筑起一道坚固的堤坝。
顾魏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坚定的眉眼，看着她小指上那枚紧贴着自己皮肤的、温润而执着的银戒……
胸腔里那颗被宣判带着“缺陷”的心脏，在经历了最初的冰冷和沉重后，竟奇迹般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暖意和力量。
他反手，更紧地回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扣，传递着无声的依靠和回应。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公寓里，阳光安静地流淌。茶几上，陈一萌切好的苹果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前路或许布满荆棘，那颗心脏的阀门或许不再完美。但此刻，掌心相贴的温度，和她眼中那份磐石般的坚定，让顾魏知道，他并非孤身一人面对这场与自身心脏的漫长战役。
新的战斗，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悄然拉开了序幕。而他的战友，就在身边，握着他的手，眼神沉静，意志如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