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顾魏的选择(1/2)
冰冷的诊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顾魏强装的镇定。
二尖瓣中度反流。阵发性室上速。心脏结构性的缺陷。这些冰冷的名词和客观的数据,清晰地勾勒出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此刻的真实状况——不再仅仅是电路短暂的紊乱,而是支撑生命的引擎本身,出现了阀门关不严的硬伤。
刘主任和陈明的叮嘱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严格药物控制,绝对静养,避免一切诱发因素,长期随访……保守治疗,漫长管理。
顾魏坐在沙发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陈明最后那句“必须把它当祖宗供起来”的余音。
陈一萌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犹在,那份磐石般的坚定支撑着他没有立刻崩溃,但心底深处,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惊愕、后怕和强烈不甘的情绪,如同沉船后的漩涡,正疯狂地撕扯着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这双手,曾握着柳叶刀,精准地剥离粘连的组织,缝合脆弱的血管,在无影灯下创造过无数生命的奇迹。
他是“顾一刀”,是习惯于掌控节奏、解决问题、追求效率的外科医生!
保守治疗?
长期管理?
像供祖宗一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着?
这念头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他作为医者的骄傲和本能里。
他无法接受!这太慢了!太被动了!像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徒,永远活在疾病阴影的笼罩下,时刻担心着下一次室上速的爆发,担心着瓣膜反流的进展,担心着心功能的衰退……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一个更直接、更彻底的念头,如同破冰船般强硬地冲破了保守治疗的迷雾,清晰地浮现出来——手术。
对!手术!
他是心脏外科医生的儿子!他的父亲,顾长河,是国内心外科领域的泰山北斗,是瓣膜修复和置换手术的权威!一定有办法!一定有比这种漫长的、束手束脚的保守治疗更快、更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案!
微创瓣膜修复?瓣膜置换?射频消融彻底解决那该死的室上速病灶?总会有办法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他被沮丧和无力感冻结的血液。他需要行动!需要答案!需要父亲那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
顾魏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牵扯出胸口的一阵钝痛,但他毫不在意。他快步走向书房——他的检查报告电子版应该已经发到邮箱了。
“顾魏?”陈一萌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看到他突然起身,脸上不再是刚才的沉重失神,而是换上了一股近乎偏执的急切,心下一凛,立刻出声。
“我去打印报告。”顾魏头也没回,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陈一萌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清冷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她太了解顾魏了。了解他的骄傲,了解他作为外科医生追求效率和掌控的本能。
此刻他眼神里那种燃烧的、急于寻求“更快方法”的光芒,让她立刻猜到了他的意图。
他是要去找顾院长。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陈一萌的心脏。她不是反对寻求顾院长的意见,作为权威,顾长河的意见至关重要。
她担心的是顾魏此刻的状态——那种被诊断结果刺激后,急于摆脱“病人”身份、寻求“一劳永逸”解决方案的冲动!
这种冲动,在心脏疾病面前,尤其是在他刚刚经历过恶性心律失常、心功能尚在恢复期的当下,极其危险!
她快步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
她看到顾魏正站在打印机旁,机器发出“滋滋”的声响,一页页印着心脏超声报告、动态心电分析、刘主任的诊疗意见……
他紧盯着吐出的纸张,侧脸紧绷,下颌线咬得死紧,眼神专注得近乎狂热。
陈一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担忧和一丝隐隐的怒意,推门走了进去。
“你要去找顾院长?”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没有质问,只是平静的陈述,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顾魏的动作顿了一下,拿起刚打印好的、还带着墨粉温度的厚厚一叠报告。
他转过身,迎上陈一萌沉静却极具洞察力的目光,没有否认,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坦率:“对。”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坚定,“我不能就这样等着。保守治疗太慢了,我是外科医生,我了解风险,但也清楚可能性!我爸……他一定有办法!一定有比吃药、静养、提心吊胆等着复查更快、更有效的办法!”
他扬了扬手中的报告,仿佛那是他寻求解脱的通行证:“这些数据摆在这里,我爸看了,他会有判断!也许……也许可以微创修复瓣膜?或者更彻底的方案?总比这样拖着强!”
陈一萌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急切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对父亲能力的绝对信任,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理解他的不甘,甚至理解他作为外科医生对“解决问题”的执着。但医学不是儿戏,心脏手术更不是修车!
尤其对象是他自己,一个刚刚从鬼门关回来、心电系统尚不稳定、心功能尚在临界点的病人!
“顾魏,”她上前一步,距离他很近,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他急切的心上,“我理解你想尽快解决问题的迫切。但你必须冷静下来,看清楚现状!”
她指向他手中的报告,指尖几乎要戳到那些冰冷的数字:“你的左室射血分数是55%,仅仅在正常范围的下限!这意味着你的心脏储备功能并不理想!心肌刚刚经历过缺血损伤,正处于一个脆弱的恢复期!这个时候,任何形式的手术干预,无论是微创还是开胸,对你心脏的打击都是巨大的!”
她的语速加快,带着外科医生分析手术风险时的冷酷精准:“刘主任的方案保守,但那是基于对你当前整体状态最安全的评估!是让你受损的心脏有一个喘息和修复的机会!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开刀,而是先让你的心脏强壮起来!让心肌从顿抑中恢复,让心功能稳定提升!只有地基打牢了,才能考虑在上面盖更复杂的建筑!否则,贸然手术,很可能不是解决问题,而是……雪上加霜!”
陈一萌的话,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浇熄了顾魏心中那簇名为“急切”的火焰。她列举的那些冰冷而具体的风险,像一根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因为不甘而升腾起的盲目自信。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报告,那些之前只被他视为寻求手术依据的数据,此刻在陈一萌的解读下,仿佛变成了一个个鲜红的警示灯——55%的LVEF,轻度扩大的左心房……它们不再仅仅是“问题”,更是手术道路上难以逾越的、关乎生死的障碍!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沮丧感,如同沉重的铅块,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他握着报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难道……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像供着祖宗一样,小心翼翼地活着?
等着,熬着,祈求着那颗带着缺陷的心脏能撑得更久一点?
书房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打印机早已停止工作,只有纸张被攥紧发出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
陈一萌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头涌起一阵尖锐的心疼。她不是要打击他,她只是想保护他,用最残酷的事实拉回他可能走向深渊的脚步。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份冰冷的报告,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覆在了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上。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绝望的力量。
“顾魏,”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相信刘主任。先按方案走。把基础打好。手术……不是没有可能,但绝不是现在。等你真正准备好了,我会陪你去找顾院长,我们一起评估,一起面对。”
她的目光坦然而执着,如同在手术台上承诺会全力以赴:“在那之前,你的心脏,交给我来守。”
顾魏感受着手背上那份微凉却无比坚定的力量,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守护和承诺,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冰冷的绝望,似乎被这股力量一点点地、强行地压了下去。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急切和狂躁已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认命的妥协。他松开了紧攥着报告的手,任由那叠沉重的纸张散落在书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更紧地握住了陈一萌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尖冰冷,带着汗意,却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依靠。
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
书房里,阳光安静地流淌,照亮了散落的、宣告着心脏缺陷的报告,也照亮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寻求更快方法的冲动,被冰冷的现实和身边人沉甸甸的守护,暂时按回了心底深处。
前路依旧漫长,荆棘遍布。但至少此刻,他知道,有人握着他的手,为他守着那颗伤痕累累却仍在顽强跳动的心。
顾魏那份沉甸甸的复查报告,连同刘主任详细的分析意见,并未在顾家书房的书桌上停留太久。
就在顾魏被陈一萌强行按回“保守治疗”的现实、内心充满不甘与挣扎的第二天,这份报告,已经通过医院内部系统,悄然出现在了心外科主任、顾长河院长的办公桌上。
顾长河刚结束一台冗长的瓣膜置换手术,带着一身疲惫和消毒水味回到办公室。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处理积压的邮件。
一封来自心内科刘主任的邮件标题引起了他的注意:“关于顾魏医生近期心脏检查结果的详细报告及诊疗建议”。
顾长河握着鼠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点开邮件,神情严肃地逐行阅读起来。越往下看,他原本带着手术疲惫的眉头锁得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
“二尖瓣中度反流……阵发性室上速……左心房轻度扩大……LVEF 55%……”
这些冰冷的诊断和数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作为父亲,一股尖锐的心疼和后怕瞬间攫住了他!他没想到儿子之前那场凶险的恶性心律失常,根源竟然在此!
更没想到,在儿子看似恢复平静的表象下,那颗心脏竟然藏着结构性的隐患!
但很快,那个在无影灯下历经千锤百炼、掌控过无数颗复杂病变心脏的外科权威,迅速压下了属于父亲的惊痛。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大脑飞速运转,专业素养瞬间占据了主导。
他仔细审视着超声图像,分析着反流束的形态和范围,评估着左心室的收缩功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手术。
这两个字,几乎是瞬间、无比清晰地跃入顾长河的脑海。
作为一个心外科医生,一个毕生都在修复心脏结构缺陷的专家,他太清楚中度二尖瓣反流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靠药物能逆转的病理改变!药物只能缓解症状,延缓进程,但无法解决根本问题——那扇关不严的阀门!
保守治疗?长期管理?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是给无法承受手术风险的病人的最后选择。
但顾魏不同!
他不仅仅是他的儿子!
他是顾魏!是华清医院乃至国内消化外科领域冉冉升起的新星!是那双拥有着惊人天赋和稳定性的“顾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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