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大暑的蒸腾与万物的沉潜(1/2)
大暑这天的清河镇,像是被扔进了熔化的铅水里。太阳刚爬过东边的树梢,就把空气烤得滋滋作响,东荒地的玉米田绿得发暗,叶片被晒得卷成了细条,叶脉在强光下清晰得像刻上去的纹路,风一吹过,玉米叶摩擦的声音里带着股焦糊味,像是在为盛夏的极致唱着挽歌。林澈站在田埂的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的河湾,水汽在河面蒸腾成白色的雾,把对岸的芦苇荡泡成了一团流动的绿,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嘶哑。
“大暑热不透,大热在秋后。”赵猛光着脊梁在玉米地里浇水,井水从木桶里泼出来,落在滚烫的土上,“滋啦”一声就化作白汽,他黝黑的皮肤上汗珠连成了线,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又迅速干涸,“你看这玉米苞,外皮都晒得发脆,得早晚各浇一遍水,不然里面的籽粒会瘪下去。昨儿剥开一个看,已经灌浆到顶了,就差这最后一把劲,熬过大暑,就能定收成。”他用扁担挑起空桶,扁担压在肩上的红痕里渗着汗珠,像条发亮的绸带。
小石头穿着件打补丁的麻布背心,手里举着片巨大的荷叶当伞,在树荫下追着蝴蝶跑。蝴蝶的翅膀被晒得发蔫,飞得有气无力,总在他眼前盘旋却不飞走。布偶被他塞在背心前的兜里,绒毛被汗水浸得像块湿海绵,星纹在闷热的空气里亮得像颗被水泡过的珠子,映着远处玉米叶上反光的水珠。“林先生,王婆婆说大暑要喝伏茶,”他举着荷叶往河湾跑,荷叶上的水珠顺着边缘滚落,砸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说喝了伏茶能去暑气,还说要在院里洒井水,水干了能带走热气。”
王婆婆提着个陶壶从巷口走来,壶里是刚煮好的伏茶,里面放了金银花、甘草和薄荷,茶汤呈深褐色,热气混着药香在热空气里漫开,闻着就让人觉得喉咙里清爽了些。“快倒碗喝,”她把陶壶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自己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伏茶得用井水凉透了才好喝,热着喝反倒上火。”她指着院角的丝瓜架,“你看那丝瓜,白天蔫得像条绳,夜里就疯长半尺,大暑的生灵都懂得躲着太阳干活,咱们也得学乖点。”
苏凝背着药篓从后山回来,篓子里装着些带着露水的马齿苋和几株滑石,她的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脖颈上挂着圈汗珠,却拎着个竹筒,筒里装着刚冰镇的酸梅汤,“后山的山泉洞比冰箱还凉,把酸梅汤吊在里面,半个时辰就冰透了。采了些马齿苋,等会儿焯水凉拌,放些蒜泥,能开胃。”她从篓子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绿豆糕,“给孩子们的,大暑天热得不想吃饭,吃块糕垫垫肚子,这绿豆是去年的陈豆,解暑效果更好。”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微微发烫,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上,清河镇的土地像块被煮透的绿豆糕,地表下的光带变得黏稠,暗红色的光点在玉米根须间缓慢地蠕动——是土壤深处积蓄的地下水,是玉米籽粒最后灌浆的闷响,是蝉虫在树皮下最后的蜕皮。这些光点聚成一股股热流,贴着地表向河湾和树荫处流动,所过之处,玉米的根系在更深的土层里盘结,田埂边的蒲公英种子裹着层胶质,在湿热的空气里等待风来。
“是万物在沉潜呢。”林澈指尖划过那些蠕动的光点,“大暑的‘大’是极致,‘暑’是蒸煮。地脉把所有的热劲都聚在表层,却在深处藏着一丝凉,像给万物设了道考题,让能熬的沉下去扎根,让浮躁的浮上来枯萎。这蒸腾的热气不是煎熬,是筛选,是让真正有韧性的生命,在最热的时候把根扎得更稳。”
午后的日头毒得让人睁不开眼,镇民们大多躲在屋里歇晌,赵猛媳妇带着妇女们在堂屋做针线活,手里的蒲扇扇个不停,扇出来的风带着股热气,却总比闷着强。“这鞋底得用麻线纳,”她穿针引线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棉线经不住汗泡,麻线结实,穿一个夏天都磨不破。”
孩子们在屋里玩“猜豆子”,小石头把绿豆和红豆混在碗里,让伙伴们猜数量,布偶被他放在碗边当“裁判”,星纹在屋里的阴凉处亮了些,像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子。“布偶说地里的玉米在睡觉,”他扒着窗沿往外看,“它们闭着眼睛攒力气,等夜里凉快了就使劲长,明天就能比今天高半指。”
苏凝坐在窗边翻看着药书,书页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上面记着大暑的物候:“一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她忽然指着窗外的墙角,几只萤火虫正从腐草堆里钻出来,尾部的荧光在闷热的空气里忽明忽暗,像提着灯笼的小信使:“你看这萤火虫,专在大暑从腐草里生出来,像是在告诉咱们,再难熬的日子里也有光亮,这就是大暑的智慧——在极致的湿热里,偏要长出点亮色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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