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学宫论道(2/2)
那些光粒初时散乱无章,但随着顾思诚手指的轻轻拨动,渐渐开始依着某种规律震荡、流转。一粒带动十粒,十粒带动百粒,百粒带动千粒……短短数息之间,无数光粒便织成了一张繁复而有序的巨网,悬浮于大殿中央。
巨网中,有的光粒明亮如恒星,有的暗淡如尘埃;有的震荡剧烈,有的流转平缓;彼此之间有纤细的“光线”勾连,构成一幅精密的动态图景。
“此谓‘基础灵气粒子交互模型’。”
顾思诚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整座求真殿:
“乃我据三千七百次灵气波动实测,合周天星轨、地脉潮汐、五行生克诸般数据,以数理推演所构之简模。”
满堂哗然。
前排那位鹤发老博士——正是那日在人群中说“等着瞧”的古经院院正秦默——忍不住冷笑出声:
“荒谬!灵气乃天地造化,无形无质,变化万千,岂是区区模图可框?若灵气真能如此量化,那‘道’岂不也成了可计算的玩意儿?”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直接否定顾思诚整个理论体系的基础。
满殿目光,齐刷刷看向顾思诚。
顾思诚却不恼不怒,只微微一躬:
“敢问秦前辈,若灵气无形无质,我等修士何以引气入体?何以炼气化神?”
秦默一怔。
顾思诚续道:“既可行之,必有其‘理’。晚辈所为,不过试解此‘理’之运行轨则。至于这模型能否完全框住灵气——”
他顿了顿,指向那幅巨网:
“前辈请看,这网中每一粒光点,代表的不是灵气本身,而是我们对灵气运行规律的‘认知’。网有疏密,认知有深浅。今日之模,明日或可更精;明日之精,后日或可更透。然若无此模,便连‘认知’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不待秦默再驳,他手指于空中一划。
那立体模型随之而变——光点运动骤然加快,光线勾连愈发密集,整体开始有节律地膨胀、收缩,如同心脏跳动。
“诸位请看,当此模以《周天吐纳诀》基频驱动时,灵气粒子交互之效可提三成七。”
顾思诚言语间,已于空中写下一串繁复的算式:
“此乃对应灵力流转之微分方程。若将此节点震荡参数微调五厘,再合此时地脉‘潮汐系数’,则效可再增一成二。”
殿内倏然一寂。
继而,东南角一位年轻学子猛地起身,面涨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先、先生!您所书符号……可是‘偏微分’之变体?那积分符写法,似与《九章算经》通行之法相异……”
顾思诚投去一眼,微微一笑:
“确与九洲通行算符略有不同。此乃我脉推演所用之记法,更重动态变化与多量关联。若有兴,讲学后可取《昆仑算符初解》玉简。”
那学子激动难抑,连连颔首,被身侧同窗一把拽回座中。
但那一拽,拽不住他眼中的光芒。
此问此答,却如石投静湖,涟漪漫开。
“他当真在演算灵气……”
“那些符号虽奇,推演似极严谨……”
“若灵气运行真有律可循,功法优化岂非……”
窃语声渐起,如春蚕食叶,沙沙不绝。
秦默面色变幻,终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却死死盯着空中那幅模型,一眨不眨。
顾思诚续行。
他抹去灵模,重重点出一片光幕,其上显化一座常见的“聚灵阵”图。
“诸位当识此阵。传统布阵,讲求‘依山傍水,顺天应地’,凭经验感察地脉节点,以灵石为基,刻划阵纹。”
顾思诚言罢,手指自阵图上拂过:
“然若以模型推演——”
阵图骤然“活”转。
灵力于阵纹中流转之轨迹,被具现为七彩光流。那些光流在阵纹中穿行,有的顺畅如江河奔涌,有的却在一处处节点拥塞、阻滞,甚至逆流、紊乱。原本看似完美的阵图,此刻暴露出无数“暗伤”。
“我等可精算每处阵纹‘灵力通量’,寻出瓶颈;可模拟不同属性灵石对阵法稳态之扰;甚而——”
他指诀连点,阵图随之变形。
几处拥塞的节点被微调位置,几处过细的纹路被加粗,几处冗余的回路被简化。短短数息,一座全新的阵图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可针对特境,譬如火灵亢盛之地、阴煞郁结之域,设计出效能高三至五成之优解。”
一位专研阵法的中年博士忍不住起身,声音急切:
“顾道友,此等推演……可有实证?不是老夫不信,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来。
顾思诚微微一笑:
“有。我于澜洲金环岛,曾以此法为当地渔村改良一基础防护阵。原阵需三十六下品灵石维持三月,改良后,十八灵石可维持五月,且防护强度增四成。布阵留影在此。”
他弹出一枚玉简。
影象凌空展开——
简陋的渔村,低矮的茅屋,粗糙的木栅栏。数名仅炼气期的村民,在顾思诚的指点下,笨拙地调整阵基。他们不懂什么高深的阵法理论,只是依样画葫芦地移动几块灵石,调整几处阵纹的位置。
然后,阵法开启。
光华亮起,稳定如磐石。
影象中附有详实的数据记录: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前后对比、灵力波动曲线……
那阵法博士凝视影象良久,缓缓落座。
他没有再说话,但那眼中的光芒,已说明一切
讲学继续进行。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顾思诚自灵气基础模型,论至法术优化,再及阵法改良,又及丹道推演,终延至修炼瓶颈的概率预判。
他展示了“御风术优化”。
他召来一缕清风,以灵力标记风中“湍流”、“涡旋”、“压差区”,随后给出三道不同飞迹。首道乃传统御风术“直线疾驰”,次道乃避开大部湍流之“曲折路径”,三道则更为繁复,似于湍流中“借势”,轨迹如游鱼摆尾。
“以同等灵力耗损,首道十息百丈;次道九息百一十丈;三道八息半百二十丈。”顾思诚释道,“因三道路径化用风自身之力,类凡舟借水。”
他略顿,补言:
“自然,实用须虑修士神识强弱、环境瞬变诸因。然思路可广推——明其规则,顺其规则,善用其规则。”
他展示了“五行法术协同模型”。
他以数理语言描述火球术与水墙术相抵之能耗过程,演算金系飞剑于不同角度、速率下对土系护盾的透破概率,乃至预判木系疗术于不同体质修士身上的生效时差。
一位炼丹院学子举臂发问:“顾先生,此理可施于丹道否?譬如……诸药材灵力交融过程?”
顾思诚颔首:“可。我有一简模,视丹炉为多变量反应之系,药材灵力属性为输入,火候、时序、炉压为控量,成丹品质为输出。调控制量,可优输出。此模尚未完满,然于炼制‘凝金丹’时已得初验。”
他略展模型框架,又引一片哗议。
他展示了基于三千筑基修士破境记录所构的统计模型,可粗测某类修士在特定条件下结丹的概率区间。
“这不是说,资质差的人就永远无法结丹。”他特意强调,“而是说,我们可以通过数据分析,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修行路径,避开前人踩过的坑,少走弯路。”
每一个论点,皆有数据为基,有推演为阶,有实证为凭。
他不斥传统,不贬经验,反屡屡强调:
“模型仅为器,是辅佐理解之具。大道幽玄,非模可尽述。然若此器能令我辈少行弯路,能容更多人行于道途,何乐不为?”
他的姿态始终谦和,逻辑始终缜密。
至末时,连最初敌意最盛的秦默等几位老学究,皆陷于沉默的深虑之中。
而那些年轻学子,早已被全然点燃。
他们看见了一条崭新的路——一条不赖秘传、不依天资,而是可借修习、推演、实证以稳步前行的路。此路或不可替顿悟,不可代苦修,然它予常人希望,予“力行”一个明晰的方向。
日影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