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残阳如血(2/2)
两百余名蛮族勇士跟着他,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密林深处逃窜。
韦姜在山脊上看到这一幕,微微皱眉。
“蛮人想跑。”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两侧山脊上,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同时放箭,将逃跑的蛮族战士射倒一片。
但仍有一部分人,凭借对山林的熟悉,消失在密林深处。
韦姜没有再追。
他望着那些蛮人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逃吧。逃回南中去。告诉你们的子孙,永远不要再来蜀地。”
辰时,龙凤谷内的厮杀渐渐平息。
四千南中军,战死两千余,被俘八百,仅剩不到一千人跟着马越,拼死冲出了谷口。
马越浑身浴血,甲胄上嵌着三支箭,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回头望了一眼龙凤谷的方向,那里尸横遍野,浓烟滚滚。
阿吉没有跟上来。
那些蛮族勇士,也没有。
他身边只剩三百余人,个个带伤,面如死灰。
“将军……”庞雄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去哪?”
马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东方。
那里,是江州的方向。
七月朔,午时。
江州城下。
颜平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官道上烟尘大起。一彪残兵缓缓而来,为首那人的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马越。
但那是怎样的马越?
浑身浴血,甲残盔歪,骑在一匹抢来的劣马上,摇摇欲坠。身后三百残兵,个个带伤,面如死灰。
“开门!”马越在城下嘶喊,“颜平!开门!”
颜平没有动。
他望着城下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望着这个曾经与他歃血为盟、并肩作战的人,望着这个让他唤了一年“马将军”的人。
“将军……”副将低声道,“马将军回来了,咱们……”
颜平抬手止住他。
他想起马岱。
那个在马越军中威望极高、待他如亲侄的年轻将领,死在赵循军中一个小将的箭下。
他想起龙凤谷的方向传来的隐约喊杀声——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想起韦姜还在某处。
那个在江州城下围了他三天的山地营主将,那个让他第一次感到恐惧的同龄人。
“颜平!”马越的声音已带上嘶哑的哭腔,“我女婿!你开不开门!”
颜平闭上眼。
他想起马越娶蛮女阿萝那天,自己也在场。那时他觉得,这乱世中,终于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
他睁开眼。
“马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城中粮草……也不多了。”
马越愣住了。
他抬头望着城头那个年轻的身影,望着那张熟悉却突然陌生的面孔。
“你说什么?”
“我说,”颜平一字一句,“城中粮草也不多了。将军若来,城中怕是要断粮。”
这是借口。
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借口。
江州粮草充足,足够五千人吃三个月。马越亲自经手运来的粮草,他比谁都清楚。
但颜平说了。
在这座城下,在这三百残兵面前,在所有守军注视下,他说了。
马越望着他。
望着这个他一手扶持、视为子侄的年轻人。
望着这个歃血为盟、并肩作战的兄弟。
望着这个……此刻紧闭城门、不肯接纳他的人。
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低吼。
然后他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溅在江州城下黝黑的土地上,和无数死去士卒的血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将军!”庞雄等人慌忙扶住他。
马越身子晃了晃,最终还是站住了。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最后望了一眼城头那个年轻的身影,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西南。
那里是南中。
是他来的地方。
也是他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江州城头,颜平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的手按在城垛上,指节发白。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唤他。
颜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曾经与他歃血为盟的人,终于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他赢了。
江州保住了。
可赢了吗?
他不知道。
七月朔,申时。
长安,将军府。
雷边大步走进正堂,单膝跪地:“主公!北疆急报!”
林鹿正在看蜀地的战报,闻言抬头。
“韩峥长子韩骥率三万幽州军,已抵河东郡,沿黄河布防。看架势,是想渡河西进,袭扰我关中。”
林鹿放下战报,神色平静。
“韩峥坐不住了。”他说。
“主公,末将请命加强潼关、蒲津、龙门三处防务!只要幽州军敢渡河,末将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林鹿看着这个曾经的北庭悍将,如今的镇西将军,微微点头。
“做好防守。”他说,“若韩骥只是沿河布防,不必理会。若他真敢渡河侵入我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狠狠打回去。”
“诺!”
雷边领命退下。
林鹿重新拿起战报,继续看下去。
陈望、韦姜龙凤谷大捷,歼敌两千余,俘八百,马越仅率三百残兵逃往南中。
蜀地战事,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他把战报轻轻放下,望向窗外。
长安的夏日傍晚,天高云淡。
他忽然想起听竹轩那边,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起身,走出正堂。
听竹轩中,辛夷正在抄写医书。
她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些,不时停下来,微微出神。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轻轻按了按。
那里还是平坦的。
但她的心跳,却比往常快了一些。
她想,或许再过些日子,就会有消息。
或许……
她没有再想下去。
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那个玄衣身影正穿过回廊,向这边走来。
她的唇角微微弯起。
她放下笔,起身迎向门口。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清瘦的肩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蜀地的战事还在继续。
北疆的威胁还在逼近。
但这个傍晚,长安城的听竹轩中,有一个女子正在等待,正在期待,正在盼望——
一个可能已经在生根发芽的小小生命。
那是她与他的。
是这乱世中,属于她一个人的、最珍贵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