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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残阳如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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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二年,六月二十九,寅时。

成都城南,南中军大营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最后一匹战马昨夜已被宰杀分食,骨架上残留的肉丝被士卒们刮得干干净净。营中不见炊烟——不是不想生火,是无粮可煮。

马越站在帅帐外,望着天色一点点泛白。

三天。

他围成都已整整八日,昼夜猛攻,伤亡逾三千,换来的只是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城头始终纹丝不动的“吴”字大旗。

吴骏那条老狗,竟真狠得下心。

赵循的人头还挂在南中军阵前的旗杆上,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的恶臭与城下尸臭混在一起,熏得人几欲作呕。但吴骏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伯父。”马岱死后,这个称呼再无人叫。庞雄走到马越身后,声音沙哑,“阿吉峒主请您过去。”

阿吉,马越的蛮人岳父,黑石峒的老峒主。这一次北上攻蜀,他带了八百蛮族勇士随行,是南中军中仅次于马越本部的主力。

马越走进阿吉的帐篷时,老峒主正对着一幅粗略的皮制地图发呆。他抬头看见马越,眼神复杂。

“粮草还能撑几日?”阿吉问得直接。

“最多两日。”

“两日后呢?”

马越没有回答。

阿吉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点点地图上的江州:“去江州。”

“江州?”

“颜平在江州。”阿吉看着他,“韦姜的朔方军也在江州。你们两军合在一处,先把那支山地营吃掉,占了江州,休整补给。成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老蛮特有的狡黠:“成都又跑不掉。吴骏那老东西死守不出,是因为有粮。等我们在江州站稳脚跟,断了成都的粮道,看他能守到几时。”

马越沉默。

他明白阿吉的意思——这是在劝他暂时放弃成都,先求自保。

作为一个蛮族头人,阿吉能说出这番话,已是难得的清醒。

但他不甘心。

成都就在眼前,赵循的人头还挂在旗杆上,城头的旗帜已经残破不堪……

“再攻一次。”马越说。

阿吉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你是主帅,你做主。”

卯时正,成都南门。

战鼓声再次撕裂黎明。

南中军的最后一波猛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战——要么破城,要么饿死。

冲车、云梯、飞钩……所有能用的攻城器械全部押上。蛮族勇士赤膊上阵,口中呼喝着古怪的战号,像一群从山林中涌出的野兽。

城头,吴骏站在箭楼中,面色灰败。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城下那根旗杆——赵循的人头已经面目全非,但那身世子袍服仍依稀可辨。

那是他亲手送进死路的姑爷。

是他女儿的丈夫。

“放箭。”他嘶声说。

箭雨倾泻而下。

南中军士卒成片倒下,又一波接一波涌上。

一架云梯搭上城头,三名蛮族勇士攀至垛口,被守军用长矛捅穿,尸体坠落。

另一架云梯,又有人攀上。

城头的伤亡也在增加。守军已三日不曾合眼,许多人是靠着墙垛站着睡着的,被喊杀声惊醒,又投入战斗。

惨烈。

惨烈到连马越都开始怀疑,这一战究竟值不值得。

辰时三刻,鸣金声响起。

南中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体。成都南门外,尸积如山,血水渗进泥土,将整片土地浸成黑色。

马越站在阵前,望着城头那面仍在飘扬的旗帜,一言不发。

阿吉走到他身边。

“伤亡多少?”

“又折了八百。”庞雄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吉看着马越,没有说话。

马越闭上眼。

许久。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今夜子时,撤军。目标——江州。”

六月三十,酉时。

江州城北八十里,龙凤谷。

陈望勒马于谷口,望着西沉的夕阳。他身后,七千朔方军将士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一日。

“将军,”副将低声道,“韦姜将军的人马到了。”

陈望回头,只见暮色中,一彪人马正沿山道疾行而来。为首一将玄甲青袍,面容年轻而沉静,正是韦姜。

两人在谷口相遇,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陈将军。”

“韦将军。”

没有多余的寒暄。韦姜翻身下马,与陈望并肩走进临时搭建的简易军帐。帐中铺着一张粗略的皮制地图,标注着江州、成都、龙凤谷的位置。

“带来了多少人?”陈望问。

“五千。”韦姜道,“江州留了一千,伪装成主力,继续围城。颜平应该还没有察觉。”

陈望点头。

他指着地图上的龙凤谷:“此处是马越撤军回江州的必经之路。谷长十二里,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韦姜仔细看着地图,又抬头望了望谷外的地形。

“马越有多少人?”

“围城八日,伤亡惨重,加上粮草不济,能战之兵最多还剩四千。其中蛮族战士约两千。”

“我军呢?”

“我部七千,你部五千,合计一万二千。”陈望顿了顿,“三倍于敌,又是以逸待劳,此战……必胜。”

韦姜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地图上那条狭长的山谷。

他在想颜平。

那个和他一样年轻、一样擅长山地战的守将。

马越若败,颜平会如何?

会死守江州吗?

会弃城而逃吗?

还是……

“韦将军?”陈望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韦姜回过神,抱拳道:“末将听凭将军调遣。”

陈望点了点头,指着地图开始分派任务:“你部擅长山地作战,负责东侧山脊,截断马越退路。我部负责谷口正面阻击。记住——”

他抬眼,目光如刀。

“此战不求全歼,但要打残他。让马越这辈子,再不敢窥视蜀地。”

七月朔,寅时。

龙凤谷笼罩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

马越率四千残兵,沿谷道缓缓而行。连续五日行军,士卒疲惫不堪,许多人是拄着兵器在走。战马早已杀光,辎重也丢了大半,每个人身上只剩干粮袋和兵器。

阿吉走在马越身侧,忽然勒住脚步。

“不对。”

马越回头:“怎么?”

“太静了。”阿吉望着两侧黑沉沉的山林,“这种山林,这个时辰,应该有鸟叫。”

马越瞳孔骤缩。

他猛地举起手:“停止前进!列阵!”

晚了。

两侧山脊上,战鼓声如惊雷炸响。

第一波箭雨从密林中倾泻而出。

南中军士卒根本来不及反应,成片倒下。惨叫、惊呼、马匹的嘶鸣——整个山谷瞬间陷入混乱。

“有埋伏!”

“撤!快撤!”

“往哪撤——”

马越拔刀,厉声嘶吼:“不要慌!结阵!往谷口冲!”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中。

两侧山脊上,无数朔方军将士如猛虎下山,从密林中杀出。他们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将南中军本就松散的队形彻底冲溃。

辛云一马当先。

他的银枪在晨光中划出死亡的轨迹。每一枪刺出,必有一名南中军士卒倒下。他的动作太快,快到许多人还没看清枪尖,胸口已被贯穿。

一个蛮族头领挥舞着巨斧向他扑来。辛云侧身避过,一枪刺入他的咽喉,随即抽枪,反手一枪捅穿身后另一名敌军。

三枪,三人。

血溅在他的银袍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继续向前,向前,向前。

他的身后,三百朔方骑兵紧随其后,如一把尖刀,直插南中军腹地。

阿吉在乱军中看到了那支骑兵。

他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样可怕的军队。那些人的眼神,不像是在打仗,像是在收割。

“撤!”他对身边的蛮族勇士吼道,“往山上撤!退回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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