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林莽(2/2)
“将军?”
“退守江州。”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他三百勇士的密林,“韦姜的山地营……我低估了。”
辰时,江州城头。
颜平望着城外徐徐列阵的朔方军,终于看清了韦姜的面容。
那人立在阵前,着玄甲,无盔,露出一张年轻而沉静的脸。没有得胜的骄矜,没有追杀的急切,只是静静望着江州城楼。
像猎手望着被困入笼中的猎物。
颜平握紧城垛,指甲陷进砖缝。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江州城头,望着城外赵循的大军。
那时他弃城而逃。
这一次……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中。那里有他刚刚收复的故土,有他从南中带回的三千旧部,有马越临行前的嘱托。
他不能再逃。
“传令,”颜平声音嘶哑,“四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城。派快马往成都,告知马将军——”
他顿了顿。
“韦姜已至江州城下,我部伤亡过千,请速派援军。”
信使从北门驰出时,韦姜正在扎营。
他看了一眼那匹快马消失在官道尽头,没有下令拦截。
让颜平求援。
让马越分兵。
让成都城下的局势,更乱一些。
他转身,望向江州城巍峨的轮廓。
这是一座硬骨头。
永安他打下来了,梓潼陈望也打下来了。
但江州不同。
江州有颜平。
那个和他一样年轻、一样背负血仇、一样擅长山地战的守将。
韦姜缓缓拔出佩剑。
剑刃映出午后的阳光,刺眼如雪。
“传令,”他说,“围城。”
“掘壕、立栅、设拒马。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冒进。”
他顿了顿。
“三天。”
“三天后,我要这座城里的守军,听到‘山地营’三个字就胆寒。”
长安,将军府。
辛夷将刚抄录完的《金创备急方》轻轻合上,搁在案头。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侧耳细听。
是信使。脚步很快,靴底叩击青石甬道,一声急过一声。
是蜀地的战报。
她垂下眼帘,继续研墨。
墨在砚台中缓缓化开,浓黑如夜。
她想起那夜林鹿问她的话。
“可愿留下。”
她说了愿。
此刻,那人在千里之外为她堂哥的首战披红,也为千里之外的战局彻夜不眠。
她不能帮他做什么。
只能把每一份医书抄得再工整些,每一份药方校得再仔细些。
让他的将士受伤时,有更好的药、更准的方。
这也是留下。
这也是归处。
窗外脚步声渐远,书房那边传来门扇开合的声响。
她没有问。
只是将新墨研得更浓了些。
黄昏时分,江州城外的营寨已初具雏形。
韦姜站在新垒的土台上,望着城头。
颜平也在城头。
两人隔着三百步的距离,隔着尚未流淌的血与即将燃起的火。
他们素未谋面,却在这一刻,同时确认了对方的目光。
韦姜没有喊话。
颜平也没有。
沉默在黄昏中蔓延,如江水无言东流。
韦姜转身,走下土台。
“今夜子时,第一轮佯攻。”
“不要真的登城,只要让城头守军一夜不得安枕。”
他顿了顿。
“明日寅时,第二轮。”
“辰时,第三轮。”
“我要颜平三天三夜,不敢阖眼。”
传令兵一一记下。
韦姜望向城头。
年轻守将的身影已在暮色中模糊,只剩一个孤峭的轮廓,如插在城楼的一柄剑。
他在心里默念:
颜平,你我同是乱世遗孤。
你为父守城,我为主攻城。
这是命。
怨不得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