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粗粮细作(1/2)
1977 年春末的风,裹着槐花的甜香,漫过军区家属院的矮墙。聂红玉家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已长得枝繁叶茂,雪白的花串从枝头垂下来,风一吹,花瓣像碎雪似的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沾在柳氏缝补的粗布上,还钻进沈廷洲刚带回家的军绿色挎包里。柳氏坐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的节奏稳而匀,“突突突” 的机器声里,一块印着小槐花的粗布正慢慢变成小石头的夏装 —— 布是张嫂前几天送的,说 “你家石头穿浅蓝显白,这布是我托城里亲戚捎的,比供销社的细实”,当时张嫂还硬塞来一把新摘的槐花,说 “洗干净拌面粉蒸,孩子爱吃”。
聂红玉蹲在槐树下,正低头整理一个深棕色的旧木盒。盒子是沈廷洲去年从部队仓库找来的,边角处的漆已磨得发白,盒盖内侧还贴着张泛黄的旧报纸,是 1975 年的《解放军报》,上面印着 “加强后勤建设” 的标题 —— 那是沈廷洲晋升副科长时,特意剪下来贴的,说 “以后咱家的重要物件,都用它垫着,沾点喜气”。此刻盒子里摊开的物件,每一件都沾着岁月的温度:陈教授手写的《粗粮细作食谱》扉页上,有几滴褐色的痕迹,是当年在黄土坡熬豌豆黄时溅上的糖浆;泛黄的食堂反馈记录里,夹着半片干枯的槐树叶,是去年教军属做槐花饼时,赵婶随手夹进去的;军区证明信的复印件边缘,有王主任用红铅笔标注的 “此同志可重点培养”,字迹力透纸背;还有小石头用蜡笔画的 “妈妈做豌豆黄”,画里的妈妈扎着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个比脑袋还大的粗瓷碗,碗里的豌豆黄涂得金灿灿的,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 “妈妈最棒”。
“红玉,你看这槐花落得多可惜,要不咱摘点?” 柳氏停下缝纫机,伸手拂掉落在布上的花瓣,指了指枝头最密的那簇花,“上次你教我做的槐花麦饭,石头一顿吃了两碗,说比食堂的红薯粥香。今天咱再做一次,给隔壁小胖也送点 —— 昨天小胖娘还跟我说,孩子总念叨‘石头妈妈做的好吃的’。” 柳氏的手指在粗布上摩挲着,针脚细密均匀,这手艺是去年跟着聂红玉学的缝纫机后练出来的,想起刚随军时,她还只会用手缝 “大针脚”,补的衣服总被小石头嫌 “硌得慌”,如今连王主任媳妇都来找她改衬衣领口,说 “柳婶的滚边缝比城里裁缝铺的还齐整”。
聂红玉拿起木盒里的《粗粮细作食谱》,指尖轻轻拂过陈教授遒劲的字迹,一页页翻过去,那些用红笔标注的秘方瞬间把她拉回 1969 年的黄土坡 —— 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原主的地主成分像座大山压得全家喘不过气。第一天醒来,看到的是漏风的土坯房,灶台上只有半袋发霉的玉米面,柳氏坐在炕边抹眼泪,说 “昨天生产队分粮,因为你这成分,咱们少分了三斤红薯干”;沈廷洲从部队回来,黑着脸说 “队里有人说你是‘资产阶级小姐’,连猪草都不会割”;小石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她的衣角问 “妈妈,什么时候能吃白面馒头”。
就是在那样的困境里,她靠着前世在酒店做后勤的经验,先从 “吃饭” 这件最要紧的事下手。那时候生产队的炊事房还是土灶,煮的糙米饭总带着沙粒,野菜汤淡得能照见人影。她找到当时的队长张云生,说 “我想试试把糙米多淘两遍,野菜切碎了炒着吃,要是浪费粮食,我自己赔”。第一天改良的糙米饭,她守在灶台边淘了三遍,连锅边的沙粒都用手捡干净;炒野菜时,偷偷从家里拿了半小勺盐 —— 那是沈廷洲省下来的配给盐,结果当天就有老乡说 “今天的饭能咽下去了”。后来她又顶着 “搞资本主义” 的风险,跟汤书记申请建集体养猪场,白天背着筐去坡上割猪草,手被锯齿草割得全是小口子,晚上就在煤油灯下琢磨饲料配比,把野菜、红薯藤切碎了拌玉米面,还跟公社兽医站请教 “怎么预防猪瘟”。有次钟守刚故意把猪栏的木栅栏撬松,让两头小猪跑丢了,她带着沈廷洲在坡上找了半宿,回来时裤脚全是泥,鞋也跑丢了一只,柳氏看着她冻得发紫的脚,一边哭一边给她烧热水泡脚,说 “咱不搞了,太受气了”,可她第二天还是照样去割猪草,说 “只要能让大家过年吃上肉,受点气不算啥”。
“娘,您还记得在黄土坡,咱们第一次做槐花麦饭吗?” 聂红玉把食谱放在缝纫机旁的小凳上,伸手帮柳氏把线轴理顺,“那时候玉米面不够,您趁夜里偷偷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藏在灶台下的瓦罐里,第二天我拌槐花蒸的时候,您还说‘多放点糖精,孩子爱吃甜的’—— 结果石头吃了两碗,撑得晚上睡不着,您还给他揉了半宿肚子。” 柳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手里的针线顿了顿,低头看着布上的槐花图案,声音有点发颤:“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咱家连个像样的蒸屉都没有,你用破铝盆垫着纱布蒸,麦饭粘在盆上,你用筷子一点点刮下来,全给石头吃了,自己只吃了点野菜汤。后来你建养猪场,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有次下大雨,你摔在坡上,猪草筐压在身上,回家时浑身是泥,还笑着说‘今天割的猪草够吃两天了’,我看着你胳膊上的淤青,心里又疼又愧 —— 那时候我还总跟你置气,觉得你一个‘娇小姐’不会干活,没想到你比我还能吃苦。”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沈廷洲的脚步声,他肩上的军绿色挎包沾着点尘土,手里拿着份卷起来的《人民日报》,还拎着个铁皮饭盒 —— 是食堂刘师傅给的,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说 “沈科长,你家红玉要去北京了,这馒头让她路上吃,热乎”。沈廷洲走进院,先低头拂掉肩上的槐花,笑着说 “今天部队开会,王政委说以后要‘鼓励有技能的同志发挥特长,支持搞生产创新’,我当时就想,这话不就是说给你听的?咱们等的‘东风’,真的越来越近了”。他把报纸摊在槐树下的石桌上,头版 “加快工业生产,支持个体经营试点” 的标题格外醒目,旁边还有篇小通讯,写的是 “北京某食品厂试点粗粮细作,深受群众欢迎”,沈廷洲用手指着那段文字,说 “你看,这跟你想做的多像,以后你去食品厂,正好能学他们的经验”。
沈廷洲坐在石凳上,拿起木盒里的食堂反馈记录,慢慢翻开 —— 第一页是 1975 年秋的记录,纸边已经卷了毛,上面用蓝墨水写着 “今日食谱:土豆炖豆角、白面馒头、红薯粥,军属反馈:豆角炖得烂,孩子能嚼动;粥里加了红薯丁,甜香”,个小圆圈,写着 “孩子吃了两个馒头”。翻到中间夹着红绳的那一页,是 1976 年冬的病号餐记录,上面写着 “李婶感冒,做小米粥(熬 40 分钟,加少许红糖)、蒸苹果(去皮去核,蒸 15 分钟),反馈:粥稠暖身,苹果软甜”,旁边还有李婶用铅笔写的 “谢谢红玉,比吃药管用”。“你在军区这两年,比在黄土坡更不容易。” 沈廷洲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签名,声音里满是心疼,“刚来时,因为成分问题,有军属在背后说‘地主家的媳妇能懂啥’,你没辩解,只是每天早上去食堂帮刘师傅择菜,教他把萝卜丝饼的玉米面和白面比例调对;后来有人举报你‘搞资产阶级饮食’,你当着队里人的面,把粗粮点心分给大家吃,说‘这是把便宜的粮食做得好吃,不是享乐’;就连开小课堂,你都想着照顾所有人,李参谋媳妇手笨,你手把手教她缝了三次,才把补丁缝齐,最后她还跟你学做红薯饼,说‘以后我家孩子也能吃好吃的了’。”
聂红玉知道,她能在军区扎根,靠的从来不是 “运气”,而是 “实打实做事”。她记得刚接手食堂优化时,发现采购的土豆总带着芽眼,老张师傅说 “生产队送来啥咱就收啥,哪能挑”,她却跟着老张跑了趟红星生产队,跟老周说 “要表皮光滑、没发芽的,要是能保证质量,咱们每月多订 50 斤”,后来老周不仅送好土豆,还主动降价,说 “你是真心为大家着想,我不能让你吃亏”;她开小课堂时,不仅教缝补和粗粮细作,还想着帮军属解决实际难题 —— 赵婶想给丈夫做件新衬衣,却不知道怎么裁领口,她就找了块废布,画好纸样,一步步教,直到赵婶能独立裁出整齐的领口;李副司令的老母亲牙口差,她每天早上专门做软食,小米粥熬得能挂勺,蒸山药泥压得比棉花还细,有次老人家说 “想喝小时候的槐花汤”,她第二天就去摘新鲜槐花,洗干净煮成汤,加少许麦芽糖浆,老人家喝了半碗,拉着她的手说 “孩子,你比我闺女还贴心”。
这些 “人脉”,从来不是刻意经营的,而是靠 “真心换真心” 攒下的。王主任在她被举报时,拍着桌子说 “聂红玉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她要是搞资产阶级,那咱们军属都得算”;李副司令在部队会议上提过 “沈廷洲的媳妇会做事,能把粗粮做得比细粮还香”;陈教授平反后,第一时间给她写信推荐工作,说 “你不仅学东西快,还能把手艺用在正地方,食品厂需要你这样的人”;就连黄土坡的汤书记,去年还写信问她 “养猪场现在有 20 头猪了,你要是有空回来,再给咱出出主意”。这些认可,比任何 “关系” 都珍贵,是她在陌生地方站稳脚跟的底气。
“说到经验,你这几年攒下的,可比手册上的多得多。” 沈廷洲拿起木盒里的一本蓝色封皮笔记本,这是他去年给聂红玉买的,说 “你总在废纸上记,这本子厚,能记不少事”。翻开笔记本,里面全是聂红玉手写的 “实践总结”,每一条都带着具体的时间、场景和改进方法:
1975 年 10 月 12 日:集体买菜发现红薯有坏的,以后验收时要逐个检查,坏的超过 5% 就退回;跟老周约定,送菜时要带 “新鲜度证明”,确保当天采摘。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