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江接风(1/2)
马车碾过九江府的青石板路时,正是巳时末。秋阳把街面晒得暖融融的,风里裹着长江水的湿润气,混着街边茶馆飘出的龙井茶香,倒比京城的干燥多了几分柔和。沈砚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白墙黑瓦——墙头爬着枯黄的藤蔓,门楣上挂着褪色的蓝布幌子,几个穿粗布短打的挑夫正扛着货箱匆匆走过,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是江南少见的爽朗。
“东家,快到巡抚衙门了!”老周勒住马缰,马车缓缓停在一处朱漆大门前。门楼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江西巡抚衙门”,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两个穿绿营兵服的守卫站得笔直,见马车停下,立刻上前询问。
“烦请通报胡巡抚,沈砚、苏微婉应诏前来。”沈砚递过赵虎留下的锦衣卫腰牌,守卫看了一眼,连忙躬身行礼,转身跑进衙门通报。不多时,一个身着藏青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身材高大,面容刚毅,颔下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却不张扬,正是江西巡抚胡宗宪。
“沈大人,苏姑娘,一路辛苦!”胡宗宪快步上前,拱手笑道,“陛下的旨意三天前就到了,我这几日天天派人在城门口候着,总算把二位盼来了。”
“胡巡抚客气了,劳你亲自相迎,实在过意不去。”沈砚也拱手回礼,目光落在胡宗宪的官服上——袖口磨得有些发亮,腰间的玉带也非上等玉料,看来是个务实不张扬的官员。苏微婉跟在沈砚身边,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衙门的布局:前院开阔,两侧是厢房,后院的树影婆娑,透着几分清净。
“快里面请!”胡宗宪侧身引路,“衙门里备了些薄茶点心,先歇息片刻,我再细细说案情。”
一行人穿过前院,走进正厅。厅内陈设简单: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两侧是四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庐山烟雨图》,笔墨苍劲,想来是胡宗宪自己所作。侍女端上茶来,是庐山云雾茶,茶叶条索紧结,汤色碧绿,喝一口,清香甘醇,带着山间的清冽气。
“这茶是去年从庐山采的,算不上什么好茶,二位将就尝尝。”胡宗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既然二位是为御窑厂的案子来的,我就不绕圈子了。半月前,景德镇御窑厂一批待贡的‘青花缠枝莲纹瓶’,在从景德镇运往京城的途中失踪了。”
沈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胡巡抚,具体是怎么个失踪法?运输队伍、路线,还有现场的情况,您详细说说。”
胡宗宪点点头,从袖袋里拿出一本卷宗,翻开道:“这批瓷器共三十件,是陛下特意吩咐烧制的,用于明年太庙祭祀。运输队由御窑厂窑主王大山的亲信负责,共二十人,都是跟着他做了多年的老伙计。路线是从景德镇走昌江,入鄱阳湖,再经长江运往京城,本是最稳妥的水路,之前的贡品也都是这么运的。”
“那失踪的地点在哪里?”苏微婉轻声问,手里不自觉地摩挲着随身携带的银针——她总觉得,运输途中失踪,未必是真的“失踪”,说不定是监守自盗。
“在鄱阳湖口的石钟山附近。”胡宗宪的眉头皱了起来,“运输队的船停靠在石钟山脚下的码头过夜,第二天一早,船员发现船上的瓷器不见了,只在甲板上留下一块破碎的瓷片。船身没有被撬的痕迹,码头周围也没有可疑人员的踪迹,那二十个亲信都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口咬定是‘被水贼劫了’。”
“水贼?”沈砚挑了挑眉,“鄱阳湖口虽有小股水贼,但敢劫朝廷贡品的,怕是没几个。而且三十件瓷器,体积不小,要想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运走,绝非几个水贼能做到。”
“沈大人说得正是!”胡宗宪一拍大腿,“我也觉得不对劲。那二十个亲信,都是王大山的人,互相作证,说当晚轮流守夜,没看到任何人靠近。可我派人查了,他们中有三个人,在案发前几天,都收到了一笔不明来源的银子,数额还不小。”
“王大山?”沈砚捕捉到关键信息,“这个窑主,是什么来头?”
“王大山在景德镇做了十年御窑厂窑主,据说祖上就是烧瓷的,手艺不错,之前深得严世蕃的赏识。”胡宗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严党倒台后,我本想换掉他,可御窑厂的工匠大多是他的人,贸然更换,怕影响贡品烧制,就暂时留着他。没想到,这才几个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沈砚心里一动——严党余孽?这案子怕是和严世蕃脱不了干系。他问道:“案发后,王大山是什么反应?”
“他倒是‘痛心疾首’,说自己管教不严,让朝廷受了损失,还主动提出赔偿。”胡宗宪冷笑一声,“可我看他那样子,倒像是早就知道会出事,赔偿的银子也给得格外痛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块现场遗留的瓷片,您带来了吗?”苏微婉开口,她想看看瓷片的质地,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带来了。”胡宗宪从卷宗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瓷片。瓷片呈青白色,上面有半截缠枝莲纹,青花颜色偏浅,像是蒙了一层灰,与沈砚记忆中御窑瓷的浓艳色泽截然不同。
沈砚拿起瓷片,放在手里摩挲——釉面光滑,但不够坚硬,用指甲轻轻一划,竟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又凑近闻了闻,没有御窑瓷特有的“苏麻离青”料的特殊气味,反而带着一股普通青料的土腥味。
“这瓷片有问题。”沈砚肯定地说,“御窑厂用的‘苏麻离青’料,是从西域运来的,颜色浓艳,青花上会有‘铁锈斑’,而且釉面坚硬,用指甲根本划不动。你看这块瓷片,颜色浅淡,没有铁锈斑,釉面也软,显然是用普通青料烧制的仿品。”
苏微婉也接过瓷片看了看,点头道:“沈砚说得对。而且御窑贡品的底部,都会有‘大明嘉靖年制’的官窑印记,这块瓷片的断口处,看不到任何印记的痕迹,应该是专门为了制造‘失窃’假象而做的假瓷片。”
胡宗宪眼睛一亮:“这么说,瓷器根本不是被水贼劫了,是王大山监守自盗,用假瓷片掉包了?”
“可能性很大。”沈砚放下瓷片,“他故意让亲信制造‘被劫’的假象,留下假瓷片,让人以为瓷器被打碎或运走了,实际上,真瓷应该被他藏了起来,说不定是想私自卖给外商。”
“外商?”胡宗宪皱起眉头,“景德镇确实有不少外商来收瓷,但敢收贡品的,怕是没几个。而且王大山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严党倒台后,不少余党带着赃款赃物潜逃,说不定王大山和他们有勾结,想通过卖贡品瓷筹集资金,再图谋不轨。”沈砚分析道,“而且据我所知,御窑瓷在海外很值钱,一块上好的青花瓷片都能卖几十两银子,三十件完整的贡品瓷,足以让他铤而走险。”
胡宗宪沉吟片刻,点头道:“沈大人分析得有道理。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直接去景德镇提审王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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