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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华丽的牢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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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香江,暑气稍退。

《金粉世家》的拍摄进度已过半,剧组的氛围却在不知不觉间沉郁下来。

随着剧情推进到冷清秋与金燕西成婚后的篇章,那些最初的诗意与浪漫,如同褪色的旧照片,逐渐显露出背后的裂痕与暗影。

红烛高照,龙凤呈祥的锦被铺满雕花大床。

陈小旭饰演的冷清秋坐在梳妆台前,已卸去白日里沉重的凤冠霞帔,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丽,却少了新嫁娘应有的娇羞,多了几分茫然。

房门被推开。

沈易饰演的金燕西带着一身酒气进来,领口的盘扣松了两颗,脸上是惯常的、带着三分醉意的笑容。

“清秋,还没睡?”他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俯身看她镜中的脸,“今天累坏了吧?那些个繁文缛节,我也烦得很。”

他的气息混着酒意扑面而来。

冷清秋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她看着镜中两人依偎的身影——多么般配的一对璧人,可为何心里空落落的?

“七少爷喝了不少酒。”她轻声说,伸手要去拿醒酒茶。

金燕西按住她的手:“别忙。今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我高兴。”

他在她身边坐下,忽然握住她的手,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迷离:

“清秋,你现在是我金燕西明媒正娶的太太了。从今往后,这金府上下,谁也不敢再看轻你。”

这话说得真诚,却也带着金七少特有的、天真的傲慢。

冷清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自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我知道。”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七少爷。”

“还叫七少爷?”金燕西笑了,伸手抚过她的脸颊,“该改口了。”

冷清秋的睫毛颤了颤。

“燕西。”她终于唤出这个称呼,声音却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金燕西似乎很满意。他站起身,张开双臂:“来,帮我更衣。”

接下来的动作,冷清秋做得机械而熟练——替他解开马甲扣子,褪去外衫,挂好。这是为人妻的本分,她在心里默念。

可当金燕西的手环上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时,她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僵硬了。

“清秋,”他在她耳边低语,酒气更浓,“你知不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切。

冷清秋闭上眼睛。红烛的火焰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像一场不安的梦。

在这场梦里,她不再是那个在书店偶遇金燕西的冷清秋,不再是那个在雨中被他打动的冷清秋。

她是金七少的太太,是金府的新媳妇,是一个必须学会在深宅大院里生存的女人。

而那个曾对她信誓旦旦说着“一辈子”的少年,此刻正用最亲密的方式占有她,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激情褪去后,金燕西很快沉沉睡去。

冷清秋却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身边的男人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是占有的姿态。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庭院里挂着成串的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暧昧的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笙箫声——是金燕西那几个兄弟还在前院喝酒取乐。他们总是这样,夜夜笙歌,不知疲倦。

冷清秋拢了拢衣襟。九月的夜,已经有些凉了。

……

第二场金府正厅。

婚后的日子,像一卷缓缓展开的旧画轴,起初色彩尚艳,渐渐便淡了。

清晨,冷清秋依照规矩,到正厅给公婆请安。

金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深紫色绣金线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接过冷清秋奉上的茶,浅浅抿了一口,脸上是惯常的、端庄而疏离的微笑。

“清秋啊,如今你已是金家的人了。”金太太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字字带着分量。

“燕西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性子跳脱。你既是他的妻子,便要懂得规劝、持家。我们金家不比其他小门小户,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

“是,母亲。”冷清秋垂首应道。

“还有,”金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身子单薄,要多调养。早些为金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这话说得直接,冷清秋的脸微微泛红。

一旁坐着的几位妯娌掩嘴轻笑。三少奶奶凑过来小声道:“七弟妹别害羞,母亲这是疼你呢。”

疼吗?

冷清秋看着金太太那张保养得宜、却看不出真实情绪的脸,心中一片清明。

这不是疼,是要求。是金家对七儿媳的要求,是这场婚姻必须完成的使命之一。

请安毕,从正厅出来,在回廊上遇到正要出门的金燕西。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抹了发油,梳得油光发亮,整个人精神焕发。

“清秋!”他笑着走过来,“我要去趟商会,中午约了人吃饭,晚上可能晚些回来。你不用等我。”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只是寻常一天的寻常安排。

冷清秋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对即将开始的、丰富多彩的一天的期待,却唯独没有对“新婚妻子独守空房”的歉意。

“好。”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路上小心。”

金燕西凑过来,在她脸颊亲了一下——一个轻快的、不带多少温情的吻,然后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冷清秋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刚才被他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发油的味道,甜腻得让人不适。

“七弟妹。”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她回头,见是大少奶奶——一个温婉沉默的女人,在金府存在感极低。

大少奶奶走近,看了看金燕西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冷清秋,轻轻叹了口气:“七弟就是这样,玩心重。你……多担待。”

担待。

这个词,冷清秋在婚后短短半月内,已听了无数遍。

婆婆说,妯娌说,下人们私下里也说。

所有人都要她“担待”金燕西的孩子气,“担待”他的玩心重,“担待”他夜夜晚归,“担待”他永远记不住她已经嫁给他,需要他的陪伴。

仿佛她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另一个母亲,需要无限宽容地纵容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冷清秋对大少奶奶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自己的院落。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正在一点点绷紧。

……

拍摄进行到金燕西婚后第一次夜不归宿的戏。

场景设在北平最有名的戏园子“广和楼”。台上正唱着一出《玉堂春》,旦角的水袖舞得行云流水,唱腔婉转凄切。

二楼包厢里,金燕西和几个朋友——都是北平有名的纨绔子弟——正推杯换盏。

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酒已过了三巡。

“燕西,新婚燕尔,怎么舍得抛下新娘子,出来跟咱们混?”一个穿绸缎长衫的公子哥调侃道,语气暧昧。

金燕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笑得漫不经心:“娘子嘛,娶回家就是了。难不成还要天天守着?那多没趣。”

众人哄笑。

另一个接着说:“听说你那新夫人,可是个冷美人?怎么样,拿下没有?”

金燕西眼神闪了闪,仰头喝干杯中酒:“女人嘛,再冷也是女人。进了我金家的门,就得守我金家的规矩。”

这话说得霸道,引来一片叫好。

可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金燕西的笑容并未达眼底。

镜头切换到包厢角落。

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金燕西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之一,低声说:

“燕西,你既娶了她,就该对她好些。冷清秋那样的女子,不该被这样对待。”

金燕西脸上的笑容淡去。

他转头看向台上。旦角正唱到“苏三离了洪洞县”,声声泣血。

“我对她不好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像在问朋友,也像在问自己,“锦衣玉食,金家少奶奶的名分,她要什么我给什么。这还不够?”

朋友看着他,眼神复杂:“她要的,恐怕不是这些。”

“那她要什么?”金燕西笑了,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困惑和烦躁,“你们都说我不懂她,可谁又懂我?我金燕西这辈子,头一回这么认真地对一个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可她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她看我的眼神,永远那么平静,那么清醒。好像我做的这一切,在她眼里都只是……胡闹。”

朋友沉默。

金燕西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可心里的某个地方,还是空的。

台上,苏三还在唱着她的冤屈与不甘。

台下,金燕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戏园子里喧嚣依旧,可那些笑声、喝彩声、推杯换盏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忽然想起结婚那晚,冷清秋坐在窗边的背影。

那么单薄,那么安静,仿佛随时会融进夜色里。

那一刻,他竟有些恐慌,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她。可抓住之后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所以他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占有她,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是他的,永远都是。

可占有之后,那份空虚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

“燕西,下一场了!”朋友推他。

金燕西睁开眼,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走!今儿不醉不归!”

他起身,随着朋友们涌出包厢,融入戏园子喧嚣的人潮。

镜头拉远,从二楼俯瞰。

金燕西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锦衣华服,意气风发,是金家最受宠的七少爷,是北平城里有名的风流人物。

可若是细看,会发现他走路时肩膀微微垮着,背影在热闹的衬托下,竟有些孤单。

……

冷清秋坐在窗前绣花。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低着头,针线在细绢上游走,绣的是一枝半开的兰。

院子里静悄悄的。

陪嫁丫鬟小翠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说:“少奶奶,七少爷派人传话,说今晚商会那边有事,不回来用晚饭了。”

冷清秋的手顿了顿。

针尖刺入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在素白的绢上晕开一点暗红。

她平静地放下针线,用帕子按住指尖:“知道了。”

小翠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

“还有事?”冷清秋问。

“没、没有。”小翠连忙摇头,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冷清秋看着指尖那点殷红,忽然笑了。

她想起母亲在她出嫁前夜说的话:“清秋,嫁入金家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命。好好守着七少爷,守着金家少奶奶的位置,这辈子也就安稳了。”

安稳。

她现在确实很“安稳”。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出门有车马,进门有人伺候。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为何心里某个地方,像是破了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她时常在半夜惊醒?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磨墨。

笔尖蘸满墨汁,悬在半空,却久久落不下去。

该写什么呢?

写“庭院深深深几许”?写“悔教夫婿觅封侯”?还是写“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都太矫情了。

她不是李清照,没有那样浓烈的愁绪。她的愁,是淡淡的,绵长的,像梅雨季节的湿气,不知不觉渗透每一寸肌骨,等你发现时,整个人都已发了霉。

最终,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

“秋声渐紧,孤灯不明。”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脚步声。

冷清秋迅速将纸团起,扔进废纸篓。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进来的是金太太身边的大丫鬟。

“七少奶奶,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这就去。”

冷清秋整理了一下衣襟,随着丫鬟走出院落。

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庭院里的灯笼陆续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

她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正走在一座华丽的牢笼里。这牢笼有雕梁画栋,有锦缎珠翠,有无数的规矩和体面。

可它依然是牢笼。

而她,是这只笼中鸟。羽翼未丰时被关进来,如今即使打开笼门,也已忘了该如何飞翔。

……

这场戏是金家内部矛盾的一次爆发。

金老爷——这位北洋政府高官,罕见地召集了所有儿子、儿媳,在议事厅开家庭会议。

气氛凝重。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金老爷坐在主位,面色沉郁。金太太坐在他身边,眉头微蹙。

“今天叫你们来,是要说件事。”金老爷开口,声音低沉,“南边的局势,越来越不稳了。我在南京的朋友传来消息,北伐军势头很猛,北洋政府……恐怕撑不了多久。”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大少爷——金家实际上的掌事者,沉声问:“父亲,消息可确实?”

“八九不离十。”金老爷叹了口气,“树倒猢狲散。咱们金家这些年,虽已退隐,但毕竟根基在北洋。一旦变天,难免被波及。”

三少爷急道:“那怎么办?咱们在北方的产业……”

“已经在慢慢转移了。”金老爷打断他,“但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事。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子孙:“咱们金家这些年,太过张扬了。树大招招风。如今时局动荡,更要谨言慎行,低调行事。”

这话意有所指。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金燕西。

金燕西坐在末位,原本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怀表,察觉到众人的注视,抬起头,一脸无辜:“看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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